雪线以上,王冠之下——斯塔克波莱山(Stac Pollaidh)徒步记
十一月的苏格兰西北高地,白昼短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天亮得迟,黑得早,风从大西洋直接进来,中间没有第二道山替你挡一挡。
十一月二十日,我原本不打算爬山。车从厄勒浦尔(Ullapool)出来,沿 A835 往北,计划里只有几个湖、一段路,和天黑之前赶到洛钦弗(Lochinver)这件事。让整个行程拐弯的,是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一座山。
它只有六百一十二米,在苏格兰连一座 Munro 都算不上。可它顶上长着一排彼此分开的岩塔,像谁把一顶王冠随手搁在了一堆缓坡上。
一、不打算爬的那座山
厄勒浦尔(Ullapool)不是一座慢慢长出来的村镇。一七八八年,英国渔业协会(British Fisheries Society)看中布鲁姆湖(Loch Broom)这个深水良港,在这里按方格规划建起一座鲱鱼港,街道的图样出自工程师托马斯·特尔福德(Thomas Telford)。后来鲱鱼离开了这片水域,村子却留了下来,今天成了通往刘易斯岛(Isle of Lewis)斯托诺韦(Stornoway)的轮渡口。村边那条 A835,也就是后来被称作北岸五百环线(North Coast 500)的旅游公路的一段。
早晨八点半,湖对岸的山还压着雪,白墙房子和草地都薄薄盖了一层。八点三十五分再抬头,云缝里透出一点粉,那道雪崖被照得几乎垂直——这一带的岩层近乎水平堆叠,所以山看起来不像自然长出来的,倒像有人一层层砌上去的。

▲英国·厄勒浦尔(Ullapool)|清晨八点半,雪后的草地、白墙房子,和对岸一整条雪山。

▲英国·厄勒浦尔|水面平得没有声音,山把雪顶压得很低。
出门时路是湿的,雪还只落在两侧的荒坡上。再往前,朝霞把整面崖壁染开,冷与暖在同一张画面里各占一半。

▲英国·厄勒浦尔以北|湿黑的公路一直伸出去,云缝里透出一点粉。

▲英国·布鲁姆湖(Loch Broom)|木栅栏、白屋,后面那道雪崖近乎垂直。

▲英国·布鲁姆湖|朝霞把层理一条条描出来,山像一堵砌了十亿年的墙。
往北,海拔一点点抬,雪就一点点压下来,压到路肩上。

▲英国·西高地(Wester Ross)|雪线一路压到路肩,路边开始堆雪。

▲英国·西高地|弯道压着薄雪往山上爬,远处的雪顶还没被云遮住。
水那头,一座平顶的雪山先露了面,顶上压着一块深色岩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天会被另一座山改掉。

▲英国·西高地|水那头一座平顶的雪山,顶上压着一块深色岩帽。
九点十九分我把无人机升起来,才看清这片被称作因弗波利(Inverpolly)的荒原到底有多少水:泥炭、石楠、大大小小的湖,树几乎没有,路是唯一一条直线。

▲英国·西高地|无人机升起来,雪谷里的路和水才连成一张图。

▲英国·西高地|从空中看,路是这片雪地上最细的一道划痕。
九点四十分以后,车沿着勒金湖(Loch Lurgainn)走。水面平得没有声音,湖对岸那座山第一次完整地立在那里:下身是被冰磨圆的缓坡,顶上却是几座彼此分离的深色岩塔,中间还缺了一道 V 形的口子。

▲英国·勒金湖(Loch Lurgainn)|第一次看清它:缓坡上顶着一块不该有的岩石王冠。

▲英国·勒金湖|换了个角度,那几座岩塔仍彼此分开站着。
我停了车,走近一点,又退远一点。它在画面里一会儿大一会儿小,那顶王冠却始终不肯和山体连成一片。

▲英国·勒金湖|退远一点,它小得像一枚搁在湖边的印章。

▲英国·勒金湖|山顶两座岩塔之间那道 V 形缺口,是让我停下车的原因。

▲英国·勒金湖|雪纹从山顶放射下来,山体反而显得更轻。

▲英国·勒金湖|最近的一张,岩帽一块块都能数出来了。
后来查到,它叫斯塔克波莱山(Stac Pollaidh),高六百一十二米,位于科伊加赫(Coigach)半岛,在厄勒浦尔以北约十六公里。名字里的 Polly 一般认为出自古诺尔斯语的 Pollå,意为「有潭的河」。山体是托里登砂岩(Torridonian sandstone)——约十亿年前沉积下来的红褐色粗砂岩,不整合地盖在更古老的刘易斯片麻岩(Lewisian gneiss)之上,后者约三十亿年,是欧洲最老的岩石之一。下身圆缓,是冰期被冰擦过;顶上那些岩塔,则是一次次冻融把原本完整的砂岩盖层啃剩下来的骨头。英国人还给其中几座起了名字,有一座叫「龙虾钳」,前些年塌了一部分。
关键是有路。东侧一条修过的石阶径能上到东峰,环线约三公里;真正的西端最高点要过一段暴露的岩脊。就这样,一个没有登山的早晨,被一座六百米的小山改了。
二、停车场的一课,和围栏后面的鹿
十点三十八分,车停在勒金湖北岸那个小小的停车场,海拔约一百三十八米。刚下过一场大雪,路面和坡面都是白的。
正琢磨停车费,旁边一位英国当地人看我盯着收费牌,说了句让我记了一路的话:只要牌子上没写「不缴费会罚款」,那就不用缴;因为真会罚款的,牌子上一定写。我原以为英国人不大会在这类小事上找缝,结果人家把规则读得比我还细。这不是投不投机的问题,是他比我更清楚条文到哪里为止。
到山脚之前,路边枯蕨和铁丝网里站着一头马鹿(red deer, Cervus elaphus),角很大,从枝子中间探出头来。它在镜头里出现了好几次,始终没有要走的意思。

▲英国·科伊加赫(Coigach)|围栏后一头带角的马鹿,伏在枯蕨里抬眼看我。

▲英国·科伊加赫|它把头从红褐色的枝子里探出来,鹿角比枝子还密。

▲英国·科伊加赫|半身被蕨和小松遮住,只剩角还露在外面。

▲英国·科伊加赫|伏在坡上歇着,角还高出枯草一截,铁丝网横在身后。
苏格兰人管大片猎鹿的荒原叫 deer forest,那里面往往一棵树也没有。十九世纪高地清除(Highland Clearances)之后,不少佃耕的土地被改成了牧羊与猎鹿的庄园,围栏、鹿群和空下来的石屋,是同一段历史留下的三样东西。所以这一带看见围栏里的鹿,不该只当成野趣。
抬头看,云缝里的光正落在湖上;雪斑和枯草各占一半。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Stac Pollaidh)|停好车抬头,云缝里的光正落在湖上。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回望山下的湖,雪斑和枯草各占一半。
三、没有地图的一段路
山脚没有信号。离线地图还没载入,脚下这条被雪盖了一半的石阶究竟通到哪里,我不知道。人在看不见全貌的时候,最容易把每一步都当成赌注。
开头确实是缓的。雪只薄薄盖在石头背上,湖一直在下面,抬头是刚亮开的蓝天。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上了两百米回头,湖还在下面,雪只盖住石头的背。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逆光里,山的层次被压成几道淡淡的影子。
十点五十六分,海拔三百一十六米。对面的层状山体被雪填得一道一道,湖在更下面。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海拔两百米,回身还能看见那条来路。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岩石露头开始多起来,雪只肯待在背阴处。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三百一十六米,对面那道层理被雪一条条填满。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雪坡与远山之间,突然出现一小块蓝。
再往上,裸岩多起来,雪只肯待在背阴的裂隙里。云雾从山腰穿过去,山就显得比实际高。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蜿蜒的路还在下面,人已经不在它上面了。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一整面雪覆的层状山体,岩石从白里透出来。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层状的山体一层层推过去,湖嵌在最下面。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谷地摊开,远处的山脊一层一层退走。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两座陡峰之间的坳口,云一直没散。
十一时零几分,手机还在固执地重复一个旧坐标。它偶尔跳回真实位置,更多时候停在山外十几公里的一个点上,像不肯跟上来。海拔越升,我越只能靠雪面上前一个人踩出的凹痕判断方向。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雪面上的凹痕,是这天唯一能读的路标。
四、雪把路吃掉了
山不欢迎人在它身上猜。四百三十一米之后,坡度忽然不讲道理;到五百二十一米,雪已经不是盖在路上,而是把路整个吃掉了。镜头里留下的多半是抬头的远景,脚下那几步反而没敢举起相机。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四百三十一米,对面的层状山已经被雪填平。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云雾贴着山腰走,白得看不出远近。
最陡的那一段,一边是岩壁,一边是空的。雪面被风刮出细细的纹,看不出哪里是路脊。那一刻人不会想什么豪言,只会把全部注意力收拢到一只脚掌那么大的面积上:先替脚找好落点,再敢把重心交出去。怕的不是累,是一脚没踩在路上。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几座雪峰连成一排,坡面平得找不出一条线。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深色的岩层压在雪下,天光只剩一层灰蓝。
一阵云过来,能见度掉到几步之内;一阵过去,对面那面平顶的层状崖壁又整整齐齐地立着,像谁把山切了一刀。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平顶的层状崖壁,像谁把山切了一刀。
后来我才明白,这座山的「好看」和它的「难走」是同一件事:那顶王冠是风化啃出来的,山脊也就是被啃剩下的那点宽度。
五、海拔把信号还给了我
十二点零九分,海拔约六百米,手机忽然有了网。地图点开,那条线和我脚下走出来的线,没有大的偏差。
这事儿有点荒诞:在山脚下、离公路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我和世界断了联系;反倒是在最远离人烟的高度,它自己回来了。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六百米,湖群在脚下摊开,云还压在山顶。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云忽然让开一道口子,光落在下面的湖上。
山顶并不安生。一上午下了好几阵雪,一阵来,山谷就模糊一阵;一阵过,光又忽然照到远处的崖上,一会儿再收走。无人机升起来,才看清那些岩塔原来是沿着脊线一排排站着的。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无人机贴过去,砂岩尖塔上每道冻裂的缝都露出来了。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雪坡、湖、远山,高度把三样东西叠到了一起。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对面那座金字塔形的山,被雪勾出了边。
风雪的间隙里,湖群在脚下摊开。东面那列层理分明的桌状山,是这一带托里登砂岩被侵蚀后的典型模样;北面是因弗波利的泥炭荒原与更远的苏尔文(Suilven)。六百米的高度,把湖、雪原和远山叠进同一张画面。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一阵雪过去,山谷就模糊一阵。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能见度掉到底,只剩雪和岩的轮廓。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光忽然照到远处的崖上,一会儿又收走。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同一座尖峰,云影从它身上慢慢挪过。
近处的砂岩一层压一层,十亿年就摆成这个样子。离开山脊前,逆光里的谷与湖又留了一眼。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近处的层状砂岩,十亿年就摆成这个样子。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山脊|逆光里的谷与湖,是离开山脊前最后看的一眼。
山脊上还遇到几个攀岩的人,装备齐全,在乱石间上上下下,短暂聊了几句,各自继续。西端真正的顶点要过一段暴露的岩脊和一处被称作 bad step 的关口,属于需要手脚并用的攀爬(scrambling);能在这个季节、这种雪况上到那里的人,确实不是来散步的。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乱石间一点亮色,是山顶上攀岩的人。
六、下山,回望一顶王冠
十三点三十六分降到四百四十二米,十四点零一分两百零七米,十四点二十分回到停车场,海拔一百三十七米。上山用了约一个半小时,下山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下撤时回望,湖群一直铺到天边。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回到低处,山前只剩雪沼和一道细流。
再抬头,它又变回那副不像山的样子:宽缓的雪锥上,一顶锯齿王冠。

▲英国·斯塔克波莱山|回到停车场再抬头,它又变回那副不像山的样子。
苏格兰把三千英尺(约九百一十四米)以上的山叫 Munro,把两千到两千五百英尺的叫 Graham。斯塔克波莱山只有六百一十二米,连前者的门槛都够不着,按英国人的算法属于后者。可我这一路在英国看过不少更高、更出名的山,记住的偏偏是它。高度从来不是理由;形状、天气,和某一脚没敢踩下去的迟疑,才是。
七、黄昏,湖水与一座不讲道理的废墟
下午继续沿 A837 往北。路过的这一带,在地质学上很有分量:诺克恩岩(Knockan Crag)是莫因逆冲带(Moine Thrust Belt)的经典剖面,十九世纪末,英国地质调查局的皮奇(Ben Peach)与霍恩(John Horne)在这里解开了纠缠几十年的「高地之争」——更老的莫因岩被推到了更年轻的岩层之上。二〇〇四年,苏格兰西北高地成为英国最早一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地质公园之一。同一片荒原上,三十亿年的片麻岩和十亿年的砂岩,就这样挨着摆了一路。
十五点十七分,路边一汪结着薄雪的湖,水中那座树影覆盖的小岛,在地图上标着 crannog——凯尔特地区常见的人工岛居址,从铁器时代一直用到中世纪。

▲英国·阿辛特(Assynt)|雪坡下一汪湖,水中那座小岛在地图上标着 crannog。
再往北,无人机在因赫纳丹夫(Inchnadamph)附近的骨洞(Bone Caves)一带升空。那片石灰岩崖里的洞穴二十多万年前就开始被水掏出来,洞中出土过猞猁、熊、驯鹿的骨头,以及八千多年前的人类遗物。冰川把谷底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反倒是山坡高处这些洞,替一个已经不在的北极留了档。

▲英国·阿辛特|航拍里,A837 沿着谷底弯过去,右边是石灰岩崖。
雪地里还立着一堵说不清来历的石砌残墙,天光已经斜了。

▲英国·阿辛特|雪地里一堵残存的石墙,天光已经斜了。
十六点前后,到了阿辛特湖(Loch Assynt)边。阿德弗雷克城堡(Ardvreck Castle)建在伸进湖里的岩岬上,大致是十五世纪末到十六世纪之间阿辛特的麦克劳德氏族(Clan MacLeod of Assynt)的手笔。它出名不是因为建筑,而是因为一桩至今没定论的旧事:一六五〇年卡比斯代尔战役(Battle of Carbisdale)之后,保王党的蒙特罗斯侯爵(James Graham, 1st Marquess of Montrose)在此被交给誓约派,几周后在爱丁堡被处死。一说是主人本就站在誓约派一边,把疲惫的逃亡者扣下;一说是先给了体面庇护,再为两万五千镑赏金出卖了他。一六七二年麦肯齐氏族(Clan Mackenzie)攻取城堡,一七二六年在旁边另建卡尔达宅(Calda House),一七三七年一场火烧掉,两处从此并排做废墟。

▲英国·阿德弗雷克城堡(Ardvreck Castle)|十六世纪前后的塔楼,只剩几片墙立着。

▲英国·阿德弗雷克城堡|换一步,废墟就瘦成一根柱子。
傍晚的湖面还剩一点亮。小岛和它的倒影比城堡更清楚,像这一天最后一句没说完的话。

▲英国·阿辛特湖(Loch Assynt)|天光收尽,湖心小岛和它的倒影还亮着。
天黑之后到洛钦弗(Lochinver)。回头算,这一天原计划里没有山,是路过时多看了它一眼,才把整条路线改了。山不会记得谁来过;人却会因为某一脚没敢踩下去,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