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径以西:苏格兰西罗斯三日
十一月的苏格兰(Scotland)高地,白昼短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清晨八点天色才肯松动,下午三点半,山影已经从谷底漫上来,把整条公路收进灰蓝里。这三日,我从东岸的因弗内斯(Inverness)一路向西,再折向北,走过西罗斯(Wester Ross)最曲折的一段海岸。行前以为这是一场风景的采集,走完才明白,风景只是外壳,壳里裹着的是一层层被时间压得很薄的人事:修道院、赶牛道、鲱鱼港、鹿园、炭疽试验岛,以及一个在瀑布边聊了很久的卢森堡(Luxembourg)人。
写游记的人,总爱把一处山水放到很长的坐标里去看。我学着这一点,把这三日的路,放在地质与历史的双重尺度上再走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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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瀑布边的卢森堡人
因弗内斯(Inverness)是高地唯一够得上城市名分的地方,名字来自盖尔语 Inbhir Nis,意为尼斯河之口。城北的潮间带在十一月的清晨退得很远,一株枯树站在浅水里,枝干把天光划成几道细口子。把无人机放上去,海湾、长桥、沿岸的屋舍一并收进画面——那道桥跨过博利湾(Beauly Firth)最窄处,把城与黑岛(Black Isle)缀在一起。高地人修桥、修路、修港,向来不是为了热闹,而是为了把散落在山海之间的日子勉强连起来。
▲苏格兰·因弗内斯(Inverness)|清晨潮间带上一株枯树的剪影
▲苏格兰·因弗内斯(Inverness)|俯瞰跨湾长桥与沿岸小镇
▲苏格兰·博利湾(Beauly Firth)|秋色山林与海湾村落
沿公路西去,树色一层层转深,到罗吉瀑布(Rogie Falls)时,林子里已全是秋天最后的赭红。瀑布不大,胜在水声把整条步道都占满了;落叶铺在石阶上,踩上去没有声响。
就在水边遇上一位卢森堡(Luxembourg)来的老人。退休前在银行写程序,一辈子与数字和账目打交道,退休后却把时间交给了苏格兰的山与湖。他讲这片高地的岩层,讲盖尔语地名该怎么念,讲哪几条路一入冬就封,讲得平实,不带一点导游腔。我同他开玩笑:以卢森堡的物价,你在这里该算个有钱人了。他笑了笑,说也许是吧,英国的物价确实低得多——不过回到当地,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这句答话我记了很久。一个人的分量,原来并不由他携带的货币决定,而由他站在哪一条生活的水准线上被称量。旅途里最耐嚼的,常常不是风景,是这样一句不争不辩的话。
▲苏格兰·罗吉瀑布(Rogie Falls)|松林深处的步道
▲苏格兰·罗吉瀑布(Rogie Falls)|白水与黑岩叠成的多层瀑布
离开时回头看,白桦林里的小径已被落叶填平。水声还在响,像替那段对话收了个尾。
▲苏格兰·罗吉瀑布(Rogie Falls)|落叶铺满的白桦小径
二、牛径:六百二十六米
午后过阿赫纳欣(Achnasheen),折入格伦卡伦(Glen Carron)。谷地忽然安静下来,湖面平得不像话,两座顶着树冠的小岛浮在中央,倒影比岛本身还清楚。
▲苏格兰·格伦卡伦(Glen Carron)|湖心两座长满树的小岛
▲苏格兰·格伦卡伦(Glen Carron)|河湖交汇处的一丛树岛
这类被水围住的树岛,在苏格兰考古里有个专名:crannog。全境已记录近六百处,有的是天然岛被改造,有的干脆是往浅湖里一根根打木桩、再填石填土堆出来的平台;从数千年前一直有人住到十七世纪。至于动因,学界至今没有定论,防御是较被认可的一种——水是最省力的城墙,一条可收可放的窄堤,夜里抽掉,便把野兽与来敌一并挡在外面。眼前这两座是不是 crannog,我不敢断言;但岛即居所这个念头,足以让一片安静的水忽然有了人的体温。
再往西是洛克卡伦(Lochcarron)。天色已经压到山脊上,而第二天要下雪。于是赶在天黑之前,把车头对准了那条传说中的路——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盖尔语的意思是牛径,从前是赶牛人把牲畜从大西洋岸赶往东部集市的通道,也是 NC500(North Coast 500)环线上名气最大的一段。
它常被称作英国海拔最高的公路,其实最高点只有六百二十六米(2054 英尺),在苏格兰也只排第三。真正吓人的是爬升:从海平面的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算起,数公里之间抬升六百余米,是英国爬升最陡的公路。1822 年按阿尔卑斯山口的样式修成,发夹弯一个咬着一个,局部坡度逼近百分之二十,全程单车道,靠一块块写着 PASSING PLACE 的牌子彼此让路,冬季一封就是几十天。
有意思的是,相机里几张照片的坐标还顽固停在几天前的天空岛(Isle of Skye)——人已在牛径的雾里,机器却还替我记着上一程的位置。技术的记忆比人慢半拍,倒也算一种诚实的错位;判定它们属于哪里,终究还得靠山形与光线,而不是一串数字。
荒原上先遇见的不是雪,是鹿。两只,一立一卧,在枯草里几乎与地色融成一片。
▲苏格兰·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荒原上的两只红鹿
越往上,路越把自己折起来。石坡、发夹弯、远处的湖,一层层退到暮色里;坡顶那座石砌小塔立在风里,不纪念谁,倒像替这条路的险做个注脚。
▲苏格兰·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暮色中俯瞰山谷公路与远湖
▲苏格兰·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紧贴岩壁的陡坡弯道
▲苏格兰·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俯瞰连续发夹弯
▲苏格兰·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山脊小径与坡顶石塔
天光收尽时又见鹿。它们比白天更从容,像早知道这一夜之后,整座山口就要换一种颜色。
▲苏格兰·贝拉赫纳巴山口(Bealach na Bà)|暮色紫调里的鹿影
三、避难所的清晨
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这个名字至少一千三百年了。公元 671 年,爱尔兰班戈(Bangor)修道院的修士圣梅尔鲁巴(St Máel Ruba)渡海而来,次年在此建立修道院;盖尔语称这一带为 A' Chomraich,意为圣所、避难所,旧时边界以石十字标出,逃入其中者便不受追捕。直到 1975 年,绕半岛的沿海公路才修通;此前进出这里,要么翻牛径,要么走海。一个地名里藏着避难二字,本身就把地理写成了伦理。
翌日清晨果然有雪。坡道薄薄地白了一层,湿黑的路面从弯口绕下去,远处是灰白的海。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清晨积雪的坡道公路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急弯处的路牌与海岸远景
草坡上又是一群鹿,雄鹿抬着头,与人隔了不到几十米。前一日在山口要屏住呼吸才看得见,这一日它们倒先站定了看你。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草坡上的鹿群与雄鹿
退潮把阿普尔克罗斯湾(Applecross Bay)摊成一张巨大的沙纸,潮沟在上面走出谁也临摹不出的线。俯视之下,水与沙互为底稿,抽象得几乎不像风景。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湾(Applecross Bay)|退潮后的沙纹曲线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湾(Applecross Bay)|潮汐水纹织成的几何图案
云在中午裂开一道缝,海忽然蓝得深不见底。白屋一间间落在岸边,不争先,也不解释。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蓝海、远山与海湾边的白屋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孤立的白屋面对深蓝海面
四、从金黄到雪白
沿半岛北岸绕出去,白屋一间间落在草坡上,路窄得只容一车,海始终在右手边。这一带直到 1975 年才有公路,比山口那条晚了整整一个半世纪。
▲苏格兰·阿普尔克罗斯半岛北岸|草坡白屋与蓝色海湾
谢尔代格(Shieldaig)建村于 1800 年,为的是在拿破仑战争期间替皇家海军养出一批熟水性的水手:海军部给建房与造船的补贴,1815 年战事一了,补贴断了,村子却靠鲱鱼活了下来。名字出自古诺斯语 síld-vík,鲱鱼湾。一个村子的来由,竟是万里之外一场战争的余波。
▲苏格兰·洛克托里登(Loch Torridon)|云影下的海湾曲线
村外那座岛,平视时其貌不扬,不过一团深绿浮在水上。无人机升到百米之上再看,浅滩的绿松石色一圈圈漾开,岛忽然成了镶在水里的一枚扣子——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岛,竟是这样撞上的。同一座岛,平视与俯视是两件器物;人看风景的局限,多半不在眼睛,而在站的位置。
▲苏格兰·谢尔代格(Shieldaig)|湖中小岛与银色的水面反光
▲苏格兰·谢尔代格(Shieldaig)|俯瞰小岛,海水清透见底
▲苏格兰·谢尔代格(Shieldaig)|斜侧俯拍长岛与浅滩波纹
▲苏格兰·谢尔代格(Shieldaig)|俯拍礁岛与渐变的浅海水色
谢尔代格岛(Shieldaig Island)约十三公顷,1970 年起由苏格兰国民信托(National Trust for Scotland)管理,满岛的苏格兰松是十九世纪中叶栽下的,一说是给渔民晾网做杆,当地传说则说从未为战舰桅杆砍过。树是人的用处,岛是鸟的住处,如今白尾海雕常在上方盘旋——用处的更替,比树龄更耐看。
车再往东,沿路的颜色便一点点交了出去:先还是深秋的金黄,转过一道谷口,山坡换成灰白,像有人在几百米之内把季节翻了一页。
▲苏格兰·洛克托里登(Loch Torridon)|雪山与尚未褪尽的秋色山谷
▲苏格兰·洛克托里登(Loch Torridon)|雪山倒影与前景枯树
▲苏格兰·洛克托里登(Loch Torridon)|云开时的雪峰与湖湾
五、托里登:鹿园与最老的石头
托里登(Torridon)的山不是长出来的,是叠出来的:底下是超过二十六亿年的刘易斯片麻岩(Lewisian gneiss),上面不整合地压着约七亿五千万至十二亿年前的托里登砂岩(Torridonian sandstone),顶上还覆着寒武纪的浅色石英岩。两套岩性风化得完全不同,山体于是一层层台阶似的耸起,利阿撒赫(Liathach)海拔一千零五十四米。这一带 2004 年列入西北高地地质公园(North West Highlands Geopark);十九世纪末让地质学界争执数十年的莫因逆冲带(Moine Thrust)——老岩层被推覆到年轻岩层之上——北起埃里博尔湖(Loch Eriboll)、南抵天空岛(Isle of Skye),正从这片山地经过。人站在这里,脚下每一块石头的年纪,都够把整部人类史重放几万遍。
▲苏格兰·托里登(Torridon)|金色斜光落在雪山与湖畔村落
▲苏格兰·托里登(Torridon)|光斑掠过山脚的白屋
山脚下有一处鹿园。托里登庄园的鹿栏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前后便圈养红鹿,旁边一间小小的鹿博物馆摆着鹿角、旧照片与标本。野生的与圈养的,两日里竟都看了个够:山口上那两只需要人屏住呼吸,栏里这一群却会直走到镜头跟前。
▲苏格兰·托里登(Torridon)|鹿园里成群的红鹿与远处雪山
▲苏格兰·托里登(Torridon)|一头鹿正对镜头,背景雪山虚化
红鹿(Cervus elaphus scoticus)是苏格兰体型最大的陆生动物。十九世纪高地清退之后,低地让给羊,高地让给鹿与松鸡,人退场,鹿反而成了这片荒原最醒目的主人。如今这里的种群密度要刻意压低,才不至于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松林啃回去。风景的维持,从来不是不管,而是管得极有分寸。
▲苏格兰·托里登(Torridon)|雪山下的白屋村庄
再往金洛休(Kinlochewe)方向,鹿仍在栏边低头吃草,山影已经拉长。
▲苏格兰·托里登(Torridon)|几头鹿低头吃草,姿态自然
日落在四点半前就来了。云隙里最后一道金光擦过雪脊,天地收成一片剪影——这是深秋交给冬天的最后一次交接。
▲苏格兰·托里登至金洛休途中|日落前的云隙金光与雪山剪影
六、玛丽湖:同一位圣人的另一处落脚
傍晚过金洛休(Kinlochewe),夜宿玛丽湖(Loch Maree)南岸。清晨拉开车门,车顶一层薄霜,里程表停在昨日的数字上。连日睡在车里,睡得竟比想象中安稳。
▲苏格兰·玛丽湖(Loch Maree)|清晨覆着薄霜的车
湖长二十余公里,水面散着六十余座岛。1951 年,贝恩艾赫与玛丽湖群岛一带划为英国第一处国家自然保护区(National Nature Reserve),为的是保住西北苏格兰残存的古喀里多尼亚松林;最大的那座岛上还有自己的小湖,小湖里又有一座更小的岛。岛为了保护栖息地而不许随意登临,黑喉潜鸟与十二种蜻蜓在里面安静地过日子。
▲苏格兰·玛丽湖(Loch Maree)|航拍沿湖蜿蜒的公路与荒原
▲苏格兰·玛丽湖(Loch Maree)|晨雾中的湖心小岛
对岸斯利赫山(Slioch)九百八十一米,晨光把岩壁染成玫瑰金,只亮了那么一瞬便收了回去。整片湖还灰着,唯独山尖先接住了太阳——高地的清晨,光是先给高处的。
▲苏格兰·玛丽湖(Loch Maree)|淡粉晨光里的雪山与湖中岛
▲苏格兰·玛丽湖(Loch Maree)|玫瑰金光线擦过陡峭岩壁
▲苏格兰·玛丽湖(Loch Maree)|云隙光最亮的一刻
湖名与阿普尔克罗斯(Applecross)其实出于同一位圣人:岛上有座小教堂的废墟,传为圣梅尔鲁巴(St Máel Ruba)的隐修处,湖也因这位红衣修士得名。前一日在半岛上读到的 672 年,隔了一夜,又在同一片水面上遇见。历史在高地不铺开,只打结。
七、海湾里的两道暗影
折向西北,经盖尔洛赫(Gairloch)到普尔尤(Poolewe),再沿洛克尤(Loch Ewe)北岸走。海面开阔,云隙里落下一道道光柱;对岸的白色小镇缩在针叶树后,雾中的孤树小岛只剩一层淡影。
▲苏格兰·盖尔洛赫(Gairloch)|云隙光落在海面
▲苏格兰·盖尔洛赫(Gairloch)|海湾对岸的白色小镇
▲苏格兰·盖尔洛赫以北|雾中只剩淡影的孤树小岛
天说变就变。走到洛克尤(Loch Ewe),一阵雨幕从海面直挂下来,近岸的岬角瞬间退进灰里。高地的天气从不预告,也从不道歉。
▲苏格兰·洛克尤(Loch Ewe)|海面上垂落的雨幕
格鲁伊纳德湾(Gruinard Bay)的沙滩在冬光里干净得近乎无辜。湾里那座格鲁伊纳德岛(Gruinard Island)却有一段极不无辜的履历:1942 年,英国军方在此试验炭疽炸弹,以 Vollum 14578 菌株与八十只羊,验证了孢子足以让一片土地几十年不能住人。此后全岛隔离四十八年,1986 年以数百吨稀释甲醛逐寸喷洒,1990 年才宣布安全,并按当年征用时约定的五百英镑售还原主的后人。风景从不替历史保密,只是不主动开口。
▲苏格兰·格鲁伊纳德湾(Gruinard Bay)|沙滩、浅水与覆雪的山岩
离开海湾,公路在岩壁间折了个弯。这一带几乎没有平地,路只好顺着山的脾气走。
▲苏格兰·格鲁伊纳德湾(Gruinard Bay)|高耸岩壁间的公路弯道
八、关着的门,开着的峡谷
过邓唐奈尔(Dundonnell)折向东南,先是针叶林夹道的直路,随后越上布拉莫尔(Braemore)荒原,路面开始积雪。
▲苏格兰·邓唐奈尔(Dundonnell)|针叶林夹道的公路
再往前,世界就只剩两种颜色:雪的白,与路的黑。笔直的公路一直消失在雪山天际,从空中看,它又在雪原上拐成一道柔软的 S,旁边伴着溪流的旧痕。
▲苏格兰·布拉莫尔(Braemore)|笔直雪原公路与远处的孤屋
▲苏格兰·布拉莫尔(Braemore)|航拍雪原上的 S 形公路
雾凇是在林子边撞上的。霜把每根枝条都描了一遍,蓝天一衬,白得发亮;转过弯,雪后的林道也夹着两排挂霜的树。
▲苏格兰·布拉莫尔(Braemore)|蓝天下的雾凇枝挂
▲苏格兰·布拉莫尔(Braemore)|雾凇夹道的雪后林道
科里夏洛赫峡谷(Corrieshalloch Gorge)藏在公路边,不显山露水。末次冰期的融水在一万至一万三千年前顺着莫因岩层的裂隙切下去,切出一条长约一点五公里、深六十米、口宽仅十米的箱形谷;米瑟克瀑布(Falls of Measach)从四十六米高处直落谷底。1873 年,后来参与设计福斯铁路桥(Forth Bridge)的约翰·福勒爵士(Sir John Fowler)在此架起一座二十五米的悬索步行桥;峡谷自 1945 年起归苏格兰国民信托(National Trust for Scotland),1967 年列为国家自然保护区。
▲苏格兰·科里夏洛赫峡谷(Corrieshalloch Gorge)|雪林间穿行的溪流
▲苏格兰·科里夏洛赫峡谷(Corrieshalloch Gorge)|霜雪覆岩的竖幅深谷
▲苏格兰·米瑟克瀑布(Falls of Measach)|雪岩苔壁间的急流
▲苏格兰·科里夏洛赫峡谷(Corrieshalloch Gorge)|雾凇枝头俯瞰峡谷
这一日景区是关着的。但在英国,关了门的景区,门一般也是开着的——门口不设人,只留一行字:风险自负。于是整片雾凇林子只归我们几个。冬天的停车位多半无人收费,一到夏天,这里却是 NC500(North Coast 500)上最拥挤的停车点之一。同一道峡谷,淡季把人还给自己,旺季把人还给队伍。所谓自由,有时不过是人少,和一块愿意自己负责的牌子。
九、厄勒浦尔:两欧元的热水
傍晚抵达厄勒浦尔(Ullapool)。它是 1788 年英国渔业协会(British Fisheries Society)选定的规划鲱鱼港,托马斯·特尔福德(Thomas Telford)参与设计,白屋沿布鲁姆湖(Loch Broom)排成整齐的棋盘格;今天是通往刘易斯岛斯托诺韦(Stornoway)的轮渡口。两百多年前一张图纸定下的街巷,如今仍照着原样过日子。
▲苏格兰·赴厄勒浦尔途中|雪后山地里的公路弯道
▲苏格兰·厄勒浦尔(Ullapool)近郊|覆雪山体下的静水与人家
这几夜一直睡在车上,睡得很舒服,唯一悬着的事是洗澡。本已打算破费住一晚酒店,却在厄勒浦尔的公共厕所里找到可投币的热水淋浴——两欧元,水温足,洗得痛快,顺手省下几十欧元住宿费。人在旅途的体面,有时并不靠钱堆出来,只靠一扇恰好没锁的门。
三日的路到这里收束。回头看,从深秋的金黄到雪白,从赶牛道到鲱鱼港,从修士的避难所到隔离了半个世纪的炭疽岛,高地给的不是答案,是一连串彼此不相干、却被同一阵海风串起来的细节。车顶的霜还没化,明天继续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