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五十八度的雨——苏格兰北岸三日,从洛欣弗到邓尼特角
这三天的路,是苏格兰那条被称作 NC500(North Coast 500)的环线最北的一截。全程五百一十六英里、约八百三十公里,从因弗内斯(Inverness)出发,又回到因弗内斯。我只走了它顶上的一道弧:从西边的洛欣弗(Lochinver),到东边的威克(Wick)。三天,两场雨,一双始终没干透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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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洛欣弗醒来的时候
十一月二十一日早晨八点刚过,天光才从海湾那头慢慢漫上来。水是先亮的,荒原后亮,山最后亮——雪落在山顶上,像谁隔夜替它盖了一层薄被。洛欣弗是个把全部生计都交给海的小港,此刻码头上没有动静,只有褐色山坡上几栋白房子醒得比人早。
▲苏格兰·洛欣弗|十一月的海湾还没亮透,荒原先醒了
再往北,阿辛特(Assynt)的山就从泥炭荒原上直接拔起来,一点过渡也不肯给。苏尔文山(Suilven)是其中最孤的一座,七百三十一米、两公里长的一道岩脊,由「灰堡」Caisteal Liath 与 Meall Meadhonach 两座峰并成,像一枚被谁遗在旷野里的印章。名字出自古诺斯语,意为「柱子」——从前在海上的人,是先看见它,才看见岸。脚下这些岩石叫刘易斯片麻岩(Lewisian Gneiss),近三十亿岁,是地球上最老的那批石头之一。人在这里谈历史,总嫌自己的尺度太短。
▲苏格兰·阿辛特|雪落在苏尔文山(Suilven)的额头上
沿海岸往北,克拉赫托尔(Clachtoll)一带的草坡被风梳得伏贴。坡顶立着一间石屋,背对着海,门窗都小,像是把身子缩起来抵御什么。再过去,黑岩层一层层斜插进白沙,整片海滩空无一人,只有浪一遍遍把界线重画。
▲苏格兰·克拉赫托尔|草坡尽头的石屋,背靠着海
▲苏格兰·克拉赫托尔湾|黑岩、白沙,一整个空无一人的海滩
二、斯托尔与德朗贝格:小路,和一间写着「我退出」的屋子
从洛欣弗往斯托尔(Stoer)去,走的是 B869。这样的单车道公路,路面只够一辆车,每隔约两百米让出一小段错车位;迎面来了车,总得有一方先退。苏格兰人把这种退让做成了规矩,也做成了性格。斯托尔角灯塔(Stoer Head Lighthouse)立在海岬尽头,一八七〇年由戴维与托马斯·史蒂文森兄弟(David & Thomas Stevenson)建成,塔高只有十四米,灯却每十五秒闪一次,能照到二十四海里外;一九七八年之后,守塔人撤了,只剩灯自己值夜。
▲苏格兰·斯托尔|荒原上的一道细瀑,远处是雪线
这一天记住的,是各种绵延起伏的小路。它们不急着去哪里,翻过一道坡,又翻过一道坡,把人交给看不见的下一处。德朗贝格(Drumbeg)附近那一段尤其如此:白路在褐色荒原上划出一道细线,走到尽头才发觉,路的尽头还是路。
▲苏格兰·德朗贝格|小路翻过荒原,把人带向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就遇见了那间屋子。一辆旧巴士改的住处,外面挂着画、自行车、蓝色水桶、褪色的旗子,绿色防雨布盖着说不清的杂物,绳子横七竖八把树和门拴在一起。像是一个人把全部家当都搬到了路边,又懒得再收拾。我第一趟开过去只拍到半间,第二趟角度不对,第三趟才把整间屋子框进车窗——来回走了三遍。正要按快门,里面的人忽然站出来朝我喊话,不是驱赶,是希望我停一停:因为他旁边写着 Smile for the cameras。走近才看清,草地上另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只有两个词:I QUIT。
▲苏格兰·阿辛特荒原|车窗外的「No」与「Smile for the cameras」
▲苏格兰·阿辛特荒原|挂满画、旗子与自行车的一间屋子
▲苏格兰·阿辛特荒原|「对着镜头笑一个」,旁边还写着请吃贻贝
▲苏格兰·阿辛特荒原|木牌上只有两个词:I QUIT
我没有多问。荒原上肯把「退出」两个字钉在门口的人,大概也不需要谁来劝。雨又落下来,雪线压得更低,天低得像要贴到车顶上。
▲苏格兰·阿辛特|雪线压在荒原上,天低得像要落下来
三、正午的荒原:雪、雨,与一道没能看见的瀑布
过了中午,像是整个人走进了荒野。雨不是落下来的,是横着扫过来的。每下去看一处,鞋就湿一次;后来索性不穿了,光着脚开车,鞋摆在副驾驶座上,暖风开到最大对着它吹。一路上都在烘鞋,一路上都没烘干。这件事后来成了这三天的底色:风景是干的,人是湿的。
▲苏格兰·阿辛特|雪山与公路,一整个上午只有我们一辆车
▲苏格兰·阿辛特|荒原里拔起的一根石牙
荒原里会冷不丁拔起一根石牙,也会有雨水汇成的细瀑从岩壁上直落下来,落完就没了,像临时起意。这一带的山都覆着薄雪,公路贴着山脚绕,一整个上午遇不见第二辆车。
▲苏格兰·阿辛特|雨水汇成一道细瀑,从岩壁直落
也是在这段路上,与英国最高的瀑布擦肩而过。它叫 Eas a’ Chual Aluinn,盖尔语原名 Eas a’ Chùil Àlainn,意思是「美丽发辫的瀑布」,垂直落差两百米,水量大时接近尼亚加拉的四倍。偏偏它不肯从任何一条公路上露面:要么从凯尔斯库(Kylesku)乘船进格伦库尔湖(Loch Glencoul)从底下仰望,要么在泥炭荒原里来回跋涉十公里走到崖顶。行程赶,没有报那条船。凯尔斯库大桥(Kylesku Bridge)一九八四年才通车,此前自一九四〇年代起,这里唯一的过法就是轮渡——有些风景,本来就是替肯慢下来的人留的。擦肩而过,也算一种抵达。
▲苏格兰·拉克斯福德湾|俯瞰黄褐色的荒原与曲折海岸
▲苏格兰·拉克斯福德湾|十一月把高地染成一片锈黄
下午沿拉克斯福德湾(Laxford Bay)、里科尼奇(Rhiconich)一路往东北折。白屋、桥、残雪、再一条绵延起伏的小路,风把车窗外的荒原吹成一片锈黄。天黑得早,四点多,光就开始收摊。
▲苏格兰·阿克里斯基尔|白屋、公路,与无处躲的风
▲苏格兰·里科尼奇|桥下的水色比天还冷
▲苏格兰·里科尼奇|山脊上残着昨夜的雪
▲苏格兰·阿克里斯基尔|又一条绵延起伏的小路
四、德内斯的洞
第二天天放晴了一阵。德内斯(Durness)是英国本土最西北的村子,巴尔纳凯尔(Balnakeil)的海水碧得不像这个纬度该有的颜色,白沙被潮水推得平平整整;桑戈湾(Sango Bay)从空中看,黑礁把一整片碧海切出无数个小湾,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钉子。
▲苏格兰·巴尔纳凯尔|碧绿的海水推着白沙,天刚放晴
▲苏格兰·德内斯|一只羊,一身比云还白的毛
▲苏格兰·桑戈湾|俯瞰白沙与黑礁织出的海岸
墓地那道石砌尖拱门朝着大西洋立着,草坡上另有一座不知年代的石砌锥塔。羊比人多,也比我更不在意天气。
▲苏格兰·巴尔纳凯尔墓地|石砌的尖拱门,朝向大西洋
▲苏格兰·德内斯|黄草地、白沙,与一弯碧海
▲苏格兰·桑戈湾|潮水在礁石间画出无数个小湾
▲苏格兰·桑戈湾|碧水里的黑礁,像谁撒下的一把钉子
▲苏格兰·德内斯|草坡上立着一座石砌的锥塔
前一天在路上遇见过一个刚走完 NC500 的当地人,问他整条线最值哪一处,他想都没想说:斯穆洞(Smoo Cave)。当时只当是客气。这个洞开在早奥陶世的德内斯白云岩(Durness Group dolomites)里,罕见在它是「两套洞」长到了一起:外厅由海浪掏出,内厅由一条叫斯穆溪(Allt Smoo)的地下水溶蚀而成——海水与淡水,两种力气,隔着几千年把岩层打通。入口约四十米宽、十五米高,是英国最大的海蚀洞入口;溪水从洞顶的落水洞跌下约二十米,水声在暗处被放大了好几倍。一九九五年的考古还在这里翻出新石器、铁器与维京—中世纪的食物残骸。洞名一说来自古诺斯语 smjúga,意为窄缝;一说来自盖尔语 smùid,意为细密的水雾。两个说法都谦虚,都不像它本来的样子。
走进去才明白那个当地人的意思。木栈道贴着水,抬头是洞顶塌开的一个心形天窗,天光直直落下来,落在湿岩上,落在一滴一滴往下坠的水里。人在底下说话会不自觉地放轻。当地人没有夸张。
▲苏格兰·斯穆洞|洞厅深处,地下河在沙地上缓缓铺开
▲苏格兰·斯穆洞|洞顶塌开一个心形的天窗,天光直落
▲苏格兰·斯穆洞|木栈道尽头,水声从更深的黑暗里传来
五、埃里博尔湖的半岛
离开德内斯往东,公路忽而笔直,忽而一拐,湖就露出来了。埃里博尔湖(Loch Eriboll)是英国最深的海湖,二战时曾庇护大西洋护航船队,水兵嫌它阴沉,私下叫它 Loch ‘Orrible——「可怕湖」;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三艘德国潜艇正是在这里列队投降。如今湖面平静得几乎不像话,看得见对岸,却要绕着开上很久;这大概是北岸所有公路共有的脾气。
▲苏格兰·埃里博尔路上|笔直的路,两侧是无尽的褐色荒原
▲苏格兰·埃里博尔路上|公路一拐,湖就露出来了
真正让我把车停下一个多小时的,是阿尔德尼亚基(Àrd Neackie)那个半岛。它靠一条沙与卵石的地峡勉强连着东岸,几乎算一座岛;两侧各镶一弯白沙,公路顺着它的轮廓划出两道弧,像谁用圆规在湖面上比了一下又没舍得收笔。十九世纪这里烧过石灰:四座大窑嵌在坡里,就地采石、烧成生石灰,从码头装船运走,去中和苏格兰酸性的泥炭土。渡轮屋还在,渡轮却在环湖公路修通之后停了。水把云整个接住,逆光里弯道、沙、云影叠成一层,看久了竟分不清哪一半是天。
▲苏格兰·洛赫埃里博尔|阿尔德尼亚基半岛,两道白沙夹着一弯碧水
▲苏格兰·洛赫埃里博尔|公路绕着半岛划出两道弧
▲苏格兰·洛赫埃里博尔|逆光里的弯道,与湖面上的云影
六、汤格的长堤,与唐雷的球
这一路很多桥都是弯弯曲曲的。汤格(Tongue)那一道最典型:库尔奥夫汤格长堤(Kyle of Tongue Causeway)横跨一片潮汐海湖,低低地在水上拐了个弯,退潮时一半是沙、一半是水,本洛亚尔山(Ben Loyal)在背后压着锯齿似的山脊。路在这里不像工程,倒像一句不肯说直的话。
▲苏格兰·汤格路上|一条 S 形的路,本身就是风景
▲苏格兰·汤格|横跨潮汐滩涂的库尔奥夫汤格长堤
▲苏格兰·汤格|长堤把海湾分成两半,一半是沙,一半是水
再往东,是唐雷(Dounreay)。一九五四年,英国政府选中这处战时机场,做一件当时极有野心的事:研究快中子增殖反应堆——一种边发电边「生出」更多燃料的堆。一九五九年实验快堆临界,一九六二年第一次把电送进国家电网,一九七四年原型快堆(二百五十兆瓦电)临界;到一九八八年,铀价一路走低,政府宣布退出这项技术,一九九四年最后一座堆停机。一百三十五英亩的土地上前后建起约一百八十处设施,如今正被一处一处清干净,预计要到二〇三〇年代才收尾。那枚标志性的钢球穹顶是登录建筑,会留下来。
从对岸看过去,那个球还是壮观的。这一带禁飞,无人机只能收着,于是只能远远地用眼睛看一眼——一个时代最锋利的雄心,最后剩下一个不许靠近的轮廓。
▲苏格兰·贝蒂希尔|车停在铁丝网边,羊先来打招呼
七、瑟索的清晨,与「最北」的争议
第三日从瑟索(Thurso)醒。它是北岸最大的镇,清晨的红霞只肯亮几分钟,哥特式教堂的尖塔还立在薄暮里。当年唐雷招工,硬把这个镇子撑大了好几倍。出镇往东,牧场尽头就是彭特兰湾(Pentland Firth),一条笔直的路,像量好了似的通向海。
▲苏格兰·瑟索|清晨的红霞,只肯亮几分钟
▲英国·瑟索|哥特式尖塔在薄暮里立着
▲英国·凯思尼斯|一条笔直的路,通向海
▲英国·邓尼特|隔着牧场望见彭特兰湾
北岸的白塔顶上还架着一具旧雾号,锈成了红色,早不响了,仍朝着海张着口。崖壁是平顶的,一层层横着码上去,像有人把时间切成薄片摞在那里。
▲英国·凯思尼斯北岸|白塔顶上的旧雾号,锈成了红色
▲英国·邓尼特|平顶的柱状海崖,一层层写着时间
英国的最北点其实是有分歧的。许多人说是约翰奥格罗茨(John o’Groats),严格讲那是英国本土最北的村庄,也是从康沃尔郡兰兹角(Land’s End)到此处「英国有人居住两点间最长距离」的那一头;真正的本土最北点,是往西几英里的邓尼特角(Dunnet Head)。两个地方我都去了——所以不管这争议最后怎么判,我都算是到过英国最北的人了。
天气清时,从邓尼特角越过彭特兰湾能望见奥克尼群岛(Orkney)。霍伊岛(Hoy)的红色砂岩断崖横在海平线上,那根叫霍伊老人(Old Man of Hoy)的海蚀柱高一百三十七米,红砂岩立在玄武岩基座上,年纪不到四百年,一九六六年才第一次被人爬上去。Hoy 在古诺斯语里是 Háey,「高岛」——名字起得比地图诚实。灯塔下的停车场还停着一辆白色 CARVER 大巴式房车,据说是从瑞士一路开来的;这一路见过不少房车,这一辆贵得让人不好意思多看。
▲英国·邓尼特角远眺|彭特兰湾对岸,奥克尼的红砂岩断崖
▲英国·邓尼特角|草坡边停着一列蓝色的房车
▲英国·邓尼特角|白色 CARVER 房车,背后就是最北点的灯塔
回程路过梅伊(Mey),红砂岩砌的城堡立在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草坪后面,烟囱一根根竖着,守着这片北岸,不解释,也不招呼人。
▲英国·梅伊|石砌的城堡塔楼,守着北岸
八、约翰奥格罗茨的悬崖,与一只不肯下水的海豹
约翰奥格罗茨本身是平淡的:一块著名的路牌、一个小港、几家卖纪念品的店。真正值得走的,是往东约两英里到邓肯斯比角(Duncansby Head)——从灯塔停车场沿草坡走十五分钟,崖就突然空了。脚下是平顶的柱状断崖,海里立着一排尖锥形的邓肯斯比石柱(Stacks of Duncansby),浪从石柱之间穿过去,一层一层把岩脚啃得更瘦。羊在崖顶吃草,对身后这道悬崖毫无兴趣。
▲英国·邓肯斯比|羊在崖顶吃草,石柱从海里长出来
▲英国·邓肯斯比|一道海蚀沟,把崖壁劈成两半
这些石柱不像被雕出来的,倒像被剩下的:整片崖壁退到今天,只把它们几个留在原地。海蚀沟把崖劈成两半,缝底下的水在暗处翻涌,声音要先绕几个弯才爬上来。
▲英国·邓肯斯比|两座尖锥形的海蚀柱
▲英国·邓肯斯比|三柱连拱,海在底下穿过去
▲英国·邓肯斯比|暮色里的石柱,与长长的崖线
▲英国·邓肯斯比|碧绿的浪托着一根孤柱
就在崖下的卵石滩上,遇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海豹幼崽。浑身白色,绒毛蓬着,远看像背了一身羽毛。它还不能下水——要在这岸上待约三个星期,等这层胎毛褪尽,才第一次跟着海走。旁边不知谁放了一只白瓷杯,倒像是给这小东西量的尺子。三天里鞋没干过,倒在这儿撞见一个连水都还没碰过的。
▲英国·邓肯斯比|卵石滩上一只白色的小海豹,还没下过水
天光往西斜的时候,石柱一根根沉进暮色,崖缝更深了。回程往威克(Wick)去,路还是那种绵延起伏的路。北岸没有给我一个晴天,却把石头、雨、和几个不肯解释的人,一并交了出来。
▲英国·邓肯斯比|像人一样立着的石柱
▲英国·邓肯斯比|崖缝深处,海水在暗处翻涌
▲英国·邓肯斯比|最后一张,海平线上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