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火车的桥,没有屋顶的城堡——从天空岛到尼斯湖两日
十一月的高地,往东走是一件需要先说服自己的事。天亮得迟,黑得早,风从海上直接进来,中间没有第二道山替你挡一挡。
十一月十五、十六两日,我做的事其实很简单:把车从天空岛开出去,穿过西高地,在威廉堡与从格拉斯哥坐大巴北上的妻子会合,再一起把大峡谷的水路走了一遍。
只是沿途接住的东西,比这两句话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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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山上的最后一段晨光
清晨八点刚过,我出了门。太阳才从库林山(the Cuillin)的锯齿背后爬出来,光低到贴着地面走,落在草上是暖的,落在手上是凉的。
走到坡下路口的时候,路边站着两头牛。
高地牛(Highland cattle)是苏格兰留给欧洲畜牧史的一件活标本。这个品种在高地和西部群岛上长了几百年,最要紧的两样本事都写在身上:一是那对长角,用来防身,也用来在石楠和灌丛里拨开枝桠找吃的;二是那身双层的毛——外层又长又硬又带油,雨雪落上去顺着手势滑走;里层是细软的绒毛,把体温牢牢锁住。所以它从来不避风。
这两头也是这样。风把毛吹开一条一条的,眼睛全被盖住了。我走得已经很近,它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英国·天空岛(Isle of Skye)|晨光里的两头高地牛,长毛盖住了眼睛。

▲英国·天空岛|一深一浅,站在多石的草地上,身后的天正一点点阴下来。
我在岛上待了不少天,一直没怎么见过像样的太阳。这一天它总算出来了,先照在山尖上,然后一层一层往下铺。
铺到的是红山(the Red Hills)。
天空岛有两副骨头。西边那副叫黑库林,是辉长岩,颜色发黑,脊线薄得像刀刃,是冰斗和角峰啃出来的,走上去要手脚并用;东边这副叫红山,是花岗岩,岩石里的长石泛着红褐,山体圆、坡缓,看着温和,其实也有一千米出头。同一座岛上,一边是岩浆房深处慢慢结出来的深成岩,一边是更晚侵入的岩体,两种石头隔着一条谷对看,看了几千万年。

▲英国·天空岛|退潮的海湾对面,一排山脊锯过去,天是淡的。

▲英国·天空岛布罗德福德(Broadford)|日出把红山一层层染开,山下还全在暗处。

▲英国·天空岛|退潮后的滩涂,水线分叉成一张网,尽头是灰蓝的大山。

▲英国·天空岛|光从山背后翻过来,水面先接住。
海、山、光都在,只是都赶时间。我们当天计划要开到威廉堡,路程不算短。
二、出岛:桥是新的,城堡是旧的
出岛只有一条路可走——跨过洛哈尔什海峡(Kyle of Lochalsh)上的斯凯桥(Skye Bridge)。
这座桥一九九五年才通车,年纪比它身边的山小了不知多少倍。通车时它收一笔双向通行费,贵到一度是全英之最,岛上居民为此抗议了很多年;一直拖到二〇〇四年十二月,桥才彻底免费。在那之前,人们过海靠的是凯尔金(Kyleakin)到洛哈尔什凯尔的老渡轮,船票同样不便宜。所以这座桥在苏格兰的记忆里,从来不只是一座桥。

▲英国·天空岛大桥(Skye Bridge)|出岛的路,从凯尔金一侧跨过洛哈尔什海峡。

▲英国·洛哈尔什凯尔(Kyle of Lochalsh)|回头一眼,海峡、远山,和一整片被潮水啃过的石滩。
过了桥沿 A87 往东,快到多尔尼(Dornie)的时候,水面上浮出一座岛,岛上立着一座城堡。
伊林多奈城堡(Eilean Donan Castle)大概是全苏格兰被拍得最多的那一张脸。它的名字来自六世纪的凯尔特圣徒、埃格岛的多南(Donnán of Eigg),意思就是”多南之岛”。它蹲在三个大海湾——杜伊赫湖(Loch Duich)、隆湖(Loch Long)和阿尔什湖(Loch Alsh)——交汇的水面上,谁要进出金泰尔一带,都得从它眼皮底下过。
正式的城堡始建于十三世纪,最早是用来防维京人的。接下来的五百年里,它归过麦肯齐家族(Clan Mackenzie),守卫的差事则落到马克雷家族(Clan Macrae)头上。真正的尽头在一七一九年:西班牙人派兵登陆西海岸支持詹姆斯党,几十名西班牙士兵占据了这座城堡。英国政府派出三艘全副武装的巡防舰——弗拉姆伯勒号、伍斯特号、进取号——炮轰了三天,最后派人上岸拿下守军;清点的时候,在城堡里发现了三百四十三桶火药,索性就地引爆,把剩下的部分一起送走。
此后将近两百年,这里只是一堆石头。一九一一年,约翰·麦克雷-吉尔斯特拉普中校(Lt Col John MacRae-Gilstrap)买下小岛,和建筑师乔治·麦基·沃森(George Mackie Watson)、工地主管法夸尔·麦克雷(Farquhar Macrae)一起,照着残存的平面图重建,一干就是二十年,一九三二年七月完工;今天那座把小岛和陆地连起来的拱桥,也是这一时期才有的。
换句话说:明信片上那座完美的城堡,其实是一座二十世纪的建筑。它的地基很老,它的墙很新。而这恰恰是苏格兰对待自己历史的方式——不是把它封起来供着,而是把它重新用一遍。

▲英国·伊林多奈城堡(Eilean Donan Castle)|逆光里,城堡只剩一个轮廓,水面反着刺眼的光。

▲英国·伊林多奈城堡|换到正面,石墙、塔楼和拱桥都清清楚楚。

▲英国·伊林多奈城堡|退潮的礁石滩和海藻之间,城堡正对着三海交汇处。
三、A87:堵在风景里
过了城堡再往东,A87 钻进山里。
这一段走的是格伦希尔(Glen Shiel)谷地,两侧的山叫金泰尔五姐妹(Five Sisters of Kintail)——一道长约八公里的山脊。名字来自当地传说:七个姐妹里最小的两个爱上了漂来的爱尔兰王子,父亲说要等姐姐们先出嫁,王子答应回去后派五个兄弟来娶她们,结果一去不回;五个姐姐就一直等下去,等成了山。
然后我们就堵住了。
高地的路大多是这样:两车道已经算宽,遇上养护,或者前面一辆开得慢的车,后面就排成一串。按理说这是最让人心烦的事,可那天我一点都不烦。车停下来的时候,人反而有时间看看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左边是湖,右边是坡,坡上是枯黄泛红的草,草上面是雪,雪上面是慢慢走的云。车在动的时候,这些东西全是一晃而过的;车不动了,它们才站住。
我后来想,旅行里有些”耽误”,其实是替你把风景按下了暂停键。只是它不告诉你暂停多久。

▲英国·A87公路(A87 road)|堵在半路,前面是一辆白色货车,远处雪山压着林线。

▲英国·克卢尼湖(Loch Cluanie)|一条长湖顺着谷地铺开,车队就在它边上一点点挪。

▲英国·克卢尼湖|山顶的雪,和坡上被风吹出来的枯黄,中间只隔着一条线。
同一个上午,妻子走的是另一条线。她从格拉斯哥坐上大巴,沿 A82 北上——出城先过洛蒙德湖(Loch Lomond),再经克里安拉里赫(Crianlarich)、布里奇奥奇(Bridge of Orchy),最后翻进格伦科(Glen Coe)。这条线是苏格兰最经典的一条纵贯线,从低地一路爬到高地,三个小时的车程里,地势换了几次脾气。

▲英国·格伦科(Glen Coe)|妻子从车窗里拍到的双峰,云压得很低。
两条路就这样各自往东北去了。她在山谷里翻山,我在另一条谷地里排队;我们隔着一道山梁,谁也看不见谁,却都在往同一个坐标上走。

▲英国·A87公路格伦加里(Glengarry)|一棵枯树替整条山谷托住了太阳。

▲英国·因弗加里(Invergarry)|林间公路上驶来一辆房车,这种车在高地到处都是。
四、威廉堡:两条路在这里合上
过了因弗加里,山势一下松开,前面就是林尼湖尽头的那座城——威廉堡(Fort William)。
威廉堡不是一个好听的地名,它甚至不像一个地名,倒像一道军令。
它本来也就是一道军令。一六五四年,克伦威尔的部将乔治·蒙克(George Monck)在这一带筑起要塞,用于弹压高地的氏族;后来要塞重建,改用当时的国王威廉三世(William III)的名字命名。到一八六四年,这座要塞被拆掉,砖石给新修的火车站让了地方。今天城里已经看不到城堡,只剩下一堆以它为名的旅馆、酒吧和火车站。
但它占的位置实在太好:背靠本尼维斯山(Ben Nevis)——海拔一千三百四十五米,不列颠群岛的最高峰;面朝林尼湖狭长的水湾,往南是格伦科,往北就是大峡谷。
下午一点前后,两条路在城里的街上合上了。她从大巴上下来,我从车里下来,中间隔着一个停车场。
当晚我们在威廉堡住了一晚,五十英镑。十一月不是这里的旺季,旺季的价目表这时候是不作数的。我对这个价格印象很深,倒不全是因为便宜——而是因为第二天早上,它给了我一件五十英镑买不到的东西。
五、格伦芬南:桥在,火车不来
下午不到三点,我们已经站在格伦芬南(Glenfinnan)的高架桥下面了。
格伦芬南高架桥(Glenfinnan Viaduct)是苏格兰最长的混凝土铁路桥,二十一个半圆形桥拱,每跨十五米,全长约三百八十米,桥面高出芬南河(River Finnan)三十米。它修于一八九七到一九〇一年间,通的是西高地铁路(West Highland Line)上威廉堡到马莱格(Mallaig)的那一段。
最要紧的一点是:它是混凝土的,通体没有一块石头。在那个年代,用大量混凝土浇一座这么长的铁路桥还是件新鲜事,承建它的罗伯特·麦卡尔平爵士(Sir Robert McAlpine)因此得了个外号,叫”混凝土鲍勃”。一百多年过去,这些桥拱还在原处,每天照常有普通列车从上面过。
它真正的名声来自电影。霍格沃茨特快穿过山谷的那几场戏就是在这里拍的,于是全世界的哈利·波特迷都记住了这道弧线。而真正让它动起来的,是夏天才跑的雅各比特蒸汽火车(The Jacobite)——大致每年四月到十月,一天两班往返。我们来的时候是十一月,蒸汽机车早进了库,只有桥,没有火车。
我居然一点也不觉得亏。

▲英国·格伦芬南高架桥(Glenfinnan Viaduct)|二十一个桥拱从山脚划过去,桥下草坡上有个小小的人影。

▲英国·格伦芬南高架桥|换到侧下方,一排拱的形状才看得完整。

▲英国·格伦芬南高架桥|夕阳先落到桥身上,桥下的山坡还在阴影里。

▲英国·格伦芬南高架桥|从一个桥拱里往外看,整条山谷被框成一幅画。

▲英国·格伦芬南高架桥|贴着桥墩往上看,才明白三十米是个什么概念。
一道桥,如果只为等一列火车,那就把故事讲窄了。它讲的是另一件事:一八九七年,有人决定把铁路修进这片没有多少人的高地山地,用当时还很少见的材料,在一条河的谷口上架起二十一个拱。火车来不来,桥都在。一百二十多年后,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从地球另一头赶来,站在它下面抬头看——这件事本身,比一列火车过桥要稀奇得多。
桥的另一头是希尔湖(Loch Shiel),湖头的草坡上立着一座塔。
格伦芬南纪念碑(Glenfinnan Monument)建于一八一五年,出资的是格莱纳尔代尔的亚历山大·麦克唐纳(Alexander Macdonald of Glenaladale),设计者是苏格兰建筑师詹姆斯·吉莱斯皮·格雷厄姆(James Gillespie Graham)。塔高十八米,顶上那个没有名字的高地人雕像是一八三五年才加的,出自约翰·格林希尔兹(John Greenshields)之手。一九三八年起,这里归苏格兰国民信托(National Trust for Scotland)照管。
它记的是一七四五年八月十九日。那一天,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Charles Edward Stuart)——后人叫他”邦尼王子查理”——在这里升起了斯图亚特王旗,宣布以父亲之名索要英国王位。此前他从法国乘私掠船杜特莱号(Du Teillay)出发,先在外赫布里底的埃里斯凯岛(Eriskay)登陆,再从洛赫纳努阿姆(Loch nan Uamh)踏上大不列颠本岛;此后他在格伦芬南等来了麦克唐纳、卡梅伦、麦克菲和麦克唐奈尔的族人。
八个月后,一切在卡洛登(Culloden)结束。他在逃亡中又回到这一带的海岸,从当年上岸的地方附近,坐法国船走了,此生再没回过苏格兰。
立碑的时候,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七十年。也就是说:这段历史被公开纪念,是在它已经不再危险之后。

▲英国·格伦芬南|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太阳就在那个方向。

▲英国·格伦芬南|树影替落日收了一道边。

▲英国·格伦芬南|太阳落到希尔湖那一头去,水面留了最后一格亮。

▲英国·格伦芬南纪念碑(Glenfinnan Monument)|十八米的石塔,塔顶那个高地人已经看了近两百年。

▲英国·格伦芬南纪念碑|从草坡上看过去,塔、湖和山叠在一起。
六、洛赫艾尔特:湖心那座小岛
从格伦芬南继续沿 A830 往西,这条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通往群岛之路”(Road to the Isles)。它出自托马斯·特尔福德的手笔,一八一二年通到阿里塞格。
天光将尽的时候,我们到了洛赫艾尔特湖(Loch Eilt)边。
湖不大,长不过五公里,宽不到半公里,水很深,颜色发暗。湖里散着几个小岛,其中一个叫埃林纳莫伊内(Eilean na Mòine),岛不大,上面长着一片苏格兰松。
这座小岛在电影里被用作邓布利多的坟——伏地魔从那里取走了老魔杖;也是海格在巴克比克审判之后,一个人蹲在水边往湖里扔石头的地方。镜头后来做了处理,真正的”坟”又被挪到了阿凯格湖(Loch Arkaig)。
我们把无人机放上去的时候,整个湖面只剩最后一点亮。水道在暗下来的荒原上弯来弯去,像谁随手画上去的线。

▲英国·洛赫艾尔特湖(Loch Eilt)|天快黑时才赶到这里,岛上的松树比树更像剪影。

▲英国·洛赫艾尔特湖(航拍)|水道在褐色的荒原上绕成一团。

▲英国·洛赫艾尔特湖(航拍)|最后一点亮落在水面上,四周的林子已经黑透了。

▲英国·埃林纳莫伊内(Eilean na Mòine)|电影里邓布利多的坟,就在这座湖心小岛上。
七、雾平如海:威廉堡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推开窗,城不见了。
不是被雨遮住,也不是被云压住。是整座城沉进了一片白色的、平得像桌面的东西里,只留下几处屋顶和树梢浮在上面,像是水底下露出的礁石。
这就是平流雾。
它和我们平时说的雾不太一样。辐射雾是夜里地面散热、近地空气冷却结出来的,贴地、零散,太阳一晒就散;平流雾是暖湿空气整片移动到冷的下垫面上被冷却而成的,来得整齐,走得也整齐,还带一个相当清楚的”顶”。所以站在高处往下看,它不是雾,是一片海——房子是露出来的岛,山是岸。
秋冬的苏格兰高地,冷暖空气在这里交手,这种雾并不少见。但”知道”和”看见”完全是两回事。我以前只在照片上见过这种雾,那一回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说不出话。

▲英国·威廉堡(Fort William)|早上推开窗,街就没了。

▲英国·威廉堡|雾海之上,只剩本尼维斯山的肩被朝阳点亮。

▲英国·威廉堡(航拍)|半座城泡在云里,屋顶一格一格浮出来。

▲英国·林尼湖(Loch Linnhe)|雾里的长栈桥和靠泊的船,分不清哪边是河,哪边是海。

▲英国·威廉堡(航拍)|雾从谷底漫上来,房子一层一层被吃掉。

▲英国·威廉堡(航拍)|雾顶很平,平到让人怀疑下面是不是真的是地。

▲英国·威廉堡|雾散之后,草上又是一层霜。
八、运河与两个湖
十点半前后,我们出了威廉堡往北,到班纳维(Banavie)。

▲英国·卡拉多尼安运河(Caledonian Canal)|雾里的水面,安静得看不出这是两百年前挖出来的。

▲英国·海王星阶梯(Neptune’s Staircase)|雾里靠泊的船,桅杆的倒影比船还清楚。
所谓”海王星阶梯”,就是八级连成一串的阶梯船闸:上一级的闸门同时是下一级的下闸门,船一旦进去就得一路走完。它在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距离里把运河抬高约十九米,是全英最长的阶梯船闸,一艘船从头走到尾要九十分钟左右。船闸最初全靠人力绞盘开合,如今改成了液压。
修它的人是托马斯·特尔福德。整条卡拉多尼安运河(Caledonian Canal)一八〇三年开工、一八二二年才通,全长约六十英里,一头是东北的因弗内斯(Inverness),一头是西南、威廉堡边上的科帕赫(Corpach)。有意思的是,这六十英里里只有约三分之一是人工开挖的,其余都借了现成的湖——多赫福尔湖(Loch Dochfour)、尼斯湖(Loch Ness)、奥伊赫湖(Loch Oich)和洛奇湖(Loch Lochy)。
换句话说,他们不是挖了一条运河,而是把几个本来就排好队的湖串了起来。能这样串,是因为这条谷压在一道古老的断层上:大峡谷断层(Great Glen Fault)以水平错动为主,把两侧的岩石碾碎、软化,第四纪冰川顺手把它挖成一条笔直的谷,谷底再被水填成一个接一个的长条湖。人后来做的,只是把中间那几段接上。
从班纳维往东北,先到斯皮恩桥(Spean Bridge)。

▲英国·斯皮恩桥(Spean Bridge)|本尼维斯山顶那一层白,隔着一道山谷看过去,安静得像假的。

▲英国·斯皮恩桥|霜把整片灌木冻住了,一棵一棵都在发亮。

▲英国·斯皮恩桥|一条落叶铺出来的路,走上去是有声音的。
再往东北,水面宽起来,这便是洛奇湖(Loch Lochy)。它深约一百六十二米,是苏格兰第四深的湖;湖面又窄又长,两岸的山几乎是直着插进水里的。

▲英国·洛奇湖(Loch Lochy)|云带绕在山腰上,湖面一动不动。

▲英国·洛奇湖|没有风的湖,山上下对称,分不清哪一半是真的。
船过南拉甘(South Laggan)那一段,两岸都是草场,房子散在坡上,牲口就养在院子边上。

▲英国·南拉甘(South Laggan)|农舍草地上站着两位”不速之客”,一点也不怕人。
然后我们遇上了这一趟真正想遇上的东西。
高地牛。
这一次是一整群。它们散在坡上吃草,谁也不理谁,也不理我们。风从湖面上来,毛被吹开一条一条,它们连头都不抬。高地牛在这个纬度上活了几百年,靠的就是这身毛:外层又长又硬又带油,雨雪落上去顺着滑走;里层是细软的绒毛,把体温牢牢锁住。所以它们从不避风——在这片高地上,避是避不过来的。

▲英国·奥伊赫湖(Loch Oich)|坡上散着一群高地牛,谁也不理谁,雾还挂在山间。

▲英国·奥伊赫湖|长毛把眼睛遮了个严实,它只管低头吃草。
看久了会觉得,它们比这些山更像”原住民”。山是被讲了太多故事的地方,石头是被写进太多诗的地方,只有它们,几百年就站在这条路边,看着车从没有到有,从有到堵。
中午一点半前后,到了尼斯湖(Loch Ness)西南端的奥古斯都堡(Fort Augustus)。
这地方的名字同样来自军队。一七一五年詹姆斯党起义之后,政府在尼斯湖这一头修了要塞,用的是当时指挥官、坎伯兰公爵威廉·奥古斯都(William Augustus, Duke of Cumberland)的名字。后来要塞改成了本笃会修道院,再后来成了旅馆,今天是个安静的小村子,运河的船闸就一级一级排在村中间。

▲英国·奥古斯都堡(Fort Augustus)|尼斯湖口的船闸,水一级一级往下放。
我们在纪念品店里逛了一圈。货架上摆着的东西高度雷同:短饼干、威士忌、格子呢,以及数量惊人的高地牛玩偶——长毛、长角、眼睛看不见。一个地方的神话,最后总要落到可以带走的东西上。
出了店门,草地上长着一朵紫色的蘑菇,周围落了一地枯叶。

▲英国·奥古斯都堡|霜后的草地上,一朵紫色蘑菇自己长了出来。
出了村子,路还是贴着水走。午后两点多,湖面一下子宽了起来。

▲英国·尼斯湖(Loch Ness)|终于看见尼斯湖,它比传说里安静得多。
九、厄克特:废墟才是有用的历史
厄克特城堡(Urquhart Castle)是我这一趟心心念念一定要去的地方。尼斯湖边最出名的那张照片,就是这个角度:一段残塔立在伸进湖里的岩石岬角上,背后是收进雾里的水。
到了跟前我才知道,它就只剩这些了。
这件事值得说清楚。遗址的年代集中在十三到十六世纪,建在一座更早的中世纪防御工事之上;考古证据显示,这片岬角在铁器时代就有人占据,之后可能还有皮克特人的堡垒。它守的是穿越大峡谷的通路——谁捏住这块石头,谁就捏住了苏格兰北方的喉咙。所以从十三世纪起,它就在苏格兰人和英格兰人之间反复易手;十四、十五世纪,又被群岛领主麦克唐纳家族一遍遍劫掠。一五〇九年它归了格兰特家族,麻烦却没完,一五四五年的最后一次劫掠最狠:麦克唐纳家牵走了两千头牲畜、三条大船、二十支枪。
真正把它变成废墟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十七世纪它成了政府军的驻防地。一六九二年驻军撤离,走之前炸掉了门楼——理由是不想让詹姆斯党再拿它当据点。六百年没被攻陷过的地方,最后是被守它的人自己炸掉的。一七一五年又来了一场大风暴,把主塔的一段墙掀进湖里。剩下的一百年里,附近盖房子的人持续来搬石头,它就慢慢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一九一三年,它被收归国有保护。现在由苏格兰历史环境局(Historic Environment Scotland)管理,二〇一九年接待了大约五十四万七千人次。

▲英国·厄克特城堡(Urquhart Castle)|湖岬上的塔,在这里站了五百多年。

▲英国·厄克特城堡|游客沿步道走过残墙,各看各的。

▲英国·尼斯湖(Loch Ness)|从城堡望出去,水面一路收进雾里。

▲英国·厄克特城堡|草坡上的断壁,墙缝里长着草。

▲英国·厄克特城堡|从高处看下去,废墟其实是有秩序的。

▲英国·厄克特城堡|傍晚的光给塔楼镀了一层边。

▲英国·厄克特城堡|从窗口望出去,还是那一片水。

▲英国·厄克特城堡|晚霞、断塔,和一条通到湖边去的路。
本以为会失望。真走进去之后,反而觉得它比一座完整的城堡更好看。
完整的城堡总在替某个家族说话——厅堂、纹章、家谱,都在强调”这是我的”。废墟什么也不强调。墙塌在哪里,就是哪里;路从哪一段断掉,就从哪一段断掉。你站在那儿,看见的是时间本身,不是谁的时间。
那天是平日下午,人不多。风从湖面上来,一直吹。

▲英国·厄克特城堡(Urquhart Castle)|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下来,断墙和湖都变成了同一个颜色。
十、尼斯湖:看不见的深度
尼斯湖看起来并不神秘。它只是一条又长又窄的水,长约三十七公里,两岸的山对称地压下来,水色很暗,风一过就起一层碎纹。你站在岸边,很难相信这底下藏着什么。
但它确实很深。最深的地方大约二百三十米,是全英国蓄水量最大的湖——装的水比英格兰和威尔士所有湖泊加起来还多。(二〇一六年有过一次测量说发现了深达二百七十一米的裂缝,后来的研究判定那只是声呐的异常。)
它也是大峡谷这条线上最大的一片水。整个大峡谷沿大峡谷断层发育:断层把岩石碾碎软化,第四纪冰川顺势把它掏成一条笔直的谷,谷底于是被水填成一个接一个的长湖——洛奇湖、奥伊赫湖、尼斯湖。后来开运河的人,只需要把中间那几段接起来就行。
水里的能见度极低,因为四周土壤里的泥炭都溶了进来。所以你什么也看不见——这大概正是传说能一直活下去的原因。
我们那天没有怎么飞无人机,从上往下看这片水的机会不多。所以它的”深”,更多是听说来的,不是看见的。
传说里的东西,大概都是这样。
车头掉过来,往因弗内斯(Inverness)去。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