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五十八度的石头——凯思内斯两日,从半米窄堤到一尾鱼化石
上一篇写北岸的雨,停在威克(Wick)。雨歇之后,我又在这里留了两天。凯思内斯(Caithness)是苏格兰(Scotland)最东北的一块台地,北面隔着彭特兰湾(Pentland Firth)望向奥克尼群岛(Orkney Islands),再往北便没有陆地了。地质上它是一片老红砂岩(Old Red Sandstone)铺成的高原,泥盆纪的古湖底,被冰川削平,又被北海(North Sea)一寸寸咬开。两天里我并没有走远,却始终被两个尺度来回拉扯:一边是十二世纪的人,把城堡砌到悬崖最险的那一寸上;一边是三亿九千万年前的一尾鱼,安安静静躺在一块板岩里。
一、每个镇子都有一座城堡
十一月二十四日八点四十分,天光刚从北海那头漫上来。威克以北十来公里的凯斯(Keiss),退潮的滩涂还在滴水,一座方形塔楼就立在崖边,墙皮剥得干干净净,只剩窗洞与拱券。当地人叫它旧凯斯城堡(Old Keiss Castle)。无人机升起来才看清,它与海之间不过十几米,涨潮时几乎就是一座孤岛。
▲苏格兰·凯斯|旧凯斯城堡的方塔,在退潮的滩涂前站了不知多少年
塔楼不高,却有一种不肯让步的姿势。石缝里长着草,窗洞空着,风从两面穿过,人站在下面会觉得它不是给人住的,是给海看的。
▲苏格兰·凯斯|石墙上的窗洞空着,风从两面穿过
▲苏格兰·凯斯|从空中才看清,塔楼几乎贴着潮水线
后来两天我反复遇见同样的情形:几乎每个镇子都有一座城堡,而且都挑最不像能住人的地方。这不是审美,是历史。凯思内斯在中世纪长期属于挪威的奥克尼伯爵领,威克这个名字本身就出自古诺尔斯语的 vík,意为「湾」;十二世纪的伯爵同时向奥克尼与苏格兰两边承担义务,海是当时唯一的官道,谁扼住一道岬角,谁就扼住了彭特兰湾的航船与税。于是堡一座接一座地长在崖尖上,从威克往北十几公里,几乎每隔几英里就能遇上一座。十七世纪之后,它们陆续被火炮、债务与潮湿掏空,只剩石头替从前的人守着位置。
▲苏格兰·凯斯|退潮后的礁石,把城堡围成一座孤岛
▲苏格兰·凯斯|镜头稍偏,远处又露出另一座城堡
威克自己则是另一种繁荣。一五八九年它成为皇家自治市;一八〇三年,工程师托马斯·特尔福德(Thomas Telford)为英国渔业协会在此筑港,又在河对岸建起崭新的普尔特尼镇(Pulteneytown);到十九世纪中叶,这里已是欧洲最大的鲱鱼港,上千条船挤在湾里。城堡管的是防人,港口管的是养人,两件事隔着七百年,落在同一片海岸上。
二、半米宽的命
九点三十八分,我站在了布霍利城堡(Bucholie Castle,亦作 Bucholly Castle)面前。先看见的不是城堡,是一道缝——海把岬角与陆地之间掏成一条深谷,谷底是翻涌的白浪,两侧壁立,约三十米,草皮一直长到崖口就忽然断了。要过去,只能走那条连接陆地与城堡岩岛的窄堤。资料说窄处约一至两米,真站上去时,脚下觉得连半米都不到;两边没有栏杆,没有第二句话可说,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通往城堡的窄堤,被海凿成一道深谷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残墙与海蚀柱对望,中间是三十米的空
布霍利最早的名字叫 Lambaborg。约一一四〇年,北欧海盗斯韦恩·阿斯莱夫松(Svein Asleifsson)在此筑堡,《奥克尼萨迦》(Orkneyinga Saga)里留过它的影子;相传他被罗格瓦尔德伯爵围困、粮尽之后,用绳索缒下百尺悬崖,趁夜泅水逃走。十四世纪,罗伯特·布鲁斯(Robert the Bruce)把弗雷斯威克(Freswick)一带赐给莫瓦特(Mowat)家族,他们改建了石塔,也把阿伯丁郡老家的地名一并带来,才有了「布霍利」这个名字;一六六一年转售给辛克莱家族后,城堡很快被弃给北风。入口处的构造更像是把地势也算进了兵力:一道凿进岩石的壕沟,一座可撤的木桥,门后是仅四英尺宽的狭长通道,两侧高墙夹峙,尽头还有第二道门——攻进来的人,会在这条走廊里被从上方逐一收拾。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老红砂岩的水平层理,像一册被撕开的书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门楼仅存的窗与拱,还守着入口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无人机越过岬角,才看清整块岩石的形状
我最终没有把这件事想成勇敢,只觉得古人把「退路」这件事算得比我们清楚。无人机升起来,整块岩石才显出原形:一层层近水平的砂岩被海切出方方正正的台阶,红褐与灰黄交替,像一册被撕开、又被风翻乱的书。这便是凯思内斯的老红砂岩,泥盆纪湖底一年一年沉积下来的纹层;海先沿着节理掏出狭长的海蚀沟(geo),再把岬角斩断,留下孤零零的海蚀柱(stack)。在这里,地理不是背景,它就是全部剧情。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窄堤最细处,两侧是垂直落下的悬崖
▲苏格兰·布霍利城堡|废墟之外,海与草坡各自安静
离开时沿海岸往南。十点四十三分,草坡上立着一座不知名的石砌尖塔,海在它背后铺得很平;又走十分钟,遇见一处被浪掏空的岩洞,洞口低矮,潮水正一寸寸往里漫。这些没有名字的东西,反而让人记住了这一带海岸的脾气——它不解释,只是不断地把东西掏空、切断、带走。
▲苏格兰·凯思内斯东岸|海畔草坡上一座石砌尖塔
▲苏格兰·凯思内斯东岸|被浪掏空的岩洞,潮水正慢慢涨上来
三、桥、洞口与柱子
十二点刚过,到了辛克莱·格尼戈城堡(Castle Sinclair Girnigoe)。它在威克以北约三英里、诺斯角(Noss Head)西侧,建在一道几乎与岸线平行的岩石鳍上。十五世纪末,第二代凯思内斯伯爵威廉·辛克莱(William Sinclair)在此筑起格尼戈堡;一六〇六年,乔治·辛克莱伯爵(George Sinclair)经议会法案把它改名辛克莱堡,两个名字从此叠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通往内堡只有一条路:越过一道深深凿进岩脊的壕沟,走一座桥——从前是吊桥,如今是木桥。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悬崖尽头的一大片废墟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昔日五层塔楼剩下的骨架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唯一的入口,是横跨岩沟的一座桥
堡里最叫人停住的,是尽头那个隐蔽的下行洞口。凿在岩石里的阶梯可以一直下到海边的洞穴,被围困时从洞里登船脱身。这不是传说里的密室,是建筑里实实在在留出的一条生路:把最坏的结局预先砌进墙里,倒比任何豪言都更让人信服。这座堡见过一五八八年萨瑟兰伯爵火烧威克后十二日不克的围城,见过一位伯爵把亲生儿子囚在塔中,也见过一六七九年与一六九〇年两度易主、终被炮火轰成废墟;如今由辛克莱宗族信托(Clan Sinclair Trust)慢慢修复,并被世界建筑遗产基金会列入全球最濒危的一百处遗址,是苏格兰唯一入选的城堡。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人站到海蚀柱旁,才知道柱子有多高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俯瞰废墟,屋顶早已交给了天空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岩缝深处,藏着一条下到海边的暗道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木桥替代了吊桥,城堡依旧四面悬空
但我在这边耗了近两个小时,多半不是为了城堡,而是为了城堡外那几根石柱。老红砂岩的水平层理被北海一层层剥开,岬角先被掏成拱,拱顶塌了,剩下孤柱立在潮水里,柱顶还顶着一块金黄的草皮,像谁盖上去的印。它们太壮观了,我在崖边来回挪动,从各个角度拍,又放无人机从海那侧看回来,直到风把手指吹得发僵。人站在柱子旁边,才量出自己与它之间的比例;那不是风景,是时间留下的一堆刻度。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两根海蚀柱顶着金黄的草,像两枚印章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一层层的砂岩,被海读出了年轮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柱、崖、浪,这一组看了很久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细长的残塔,是堡里最倔的一根骨头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孤柱立在潮水里,不与谁商量
下午又折去威克湾(Wick Bay)南岸的廷克洞(Tinker's Cave),却没能进去。潮水正好涨满,洞口淹没在浪里。这个洞在十九世纪是流动的锡匠家庭——当地称 tinkers 或 Travellers——的住处;十九世纪,医生阿瑟·米切尔(Arthur Mitchell)到访时记下洞里同住的二十四人,草与蕨铺在石上,一家一炉,像一座没有门的公寓楼。一九一五年《国土防卫法》禁止穴居,这段生活才被正式合上。那天我只在崖上站了一会儿:一个洞口被潮水替人守着,倒也合情理。
▲苏格兰·辛克莱·格尼戈城堡|离开时回头,一道彩虹落在海平线上
四、把一个人放上石柱
十四点以后,光开始斜了。威克城南的岩平台被潮水磨得发亮,一道彩虹落在金色的草丘上;十一月的高纬度,黄昏来得很早,四点多天色就已经在收。
▲苏格兰·威克|海边的岩平台,被潮水磨得发亮
▲苏格兰·威克|彩虹下的金色草丘,黄昏来得很早
▲苏格兰·威克|又一道深谷,海水在底下看不见的地方响
十五点前后到了旧威克城堡(Castle of Old Wick)。当地人管它叫「威克老人」(Old Man of Wick):一座四层方塔,孤零零立在伸进北海的窄岩岬末端,陆侧一道深壕与吊桥把守。传统把它的兴建归给十二世纪中叶的奥克尼与凯思内斯伯爵哈拉尔·马达德松(Harald Maddadson),而苏格兰历史环境局据现存砌体判断,今天所见的塔身多半是十四世纪或更晚改筑的。年代可以争论,位置无从争论——它几乎是把整座堡押在了一块随时可能被海收回的石头上。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天然石拱与海蚀柱,中间只容一道浪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无人机下,一块圆石独自浮在海上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层状岩舌一层层伸进北海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从空中看,石柱只是崖边落下的一小片
接下来的事,大概这一辈子都很难忘记。我攀上了旁边那根海蚀柱的顶,把无人机放出去。屏幕上,人被缩成柱顶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黑点,背后是整个北海,两侧崖壁垂直落进浪里,天然石拱在左边留着一道门。那一刻没有征服感,反倒是一种被安置的安静:三亿多岁的石头肯让一个人站上去待几分钟,已经是很大的客气。我从柱顶下来又回头看了很久,把这段反复回看,像确认一件不太敢相信的事。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一个人站在石柱顶上,背后是整个北海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崖缝里,海水在暗处翻涌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俯瞰深谷,一道细瀑落进海里
▲苏格兰·旧威克城堡|被掏穿的石墙,还留着一道门
傍晚回威克,还有一桩很人间的事要办:找一个能洗澡的地方。这一带的旅馆贵得让人迟疑,于是我花了八镑进了一家游泳馆,里头带桑拿,总算洗了个舒展的热水澡。只是淋浴间男女共用,洗得并不自在;更意外的是,腕上那块华为手表在桑拿房里就此罢工。算下来我买过四件华为的东西,一盏台灯、三块表,前两块先后坏了,这一块用了一年多也走了。器物比人先认输,本来不值得抱怨,可在一天里同时见过八百年的堡与三亿年的石头之后,这种短命忽然显得有点滑稽——我们连把一只表做久一点都还没学会。
▲苏格兰·威克|黄昏与一弯月牙,第一天到此为止
五、霜的书法
二十五日早晨八点二十,在威克城里出门,发现隔壁那辆宝马的车顶结满了霜花。不是薄薄一层白,是成片羽状、蕨叶状的冰晶,从一道划痕起笔,一路分岔开去,把引擎盖与车窗写成一整篇无人能读的字。晴朗、无风、气温骤降到冰点以下的夜里,水汽不经过液态,直接在玻璃上凝华,沿着最细的尘埃与微痕生长,才会长出这样的纹路。我在冷里蹲了六七分钟,拍了又拍,从前真没见过。
▲苏格兰·威克|清晨,隔壁宝马的车顶结满了霜花
▲苏格兰·威克|冰晶长成羽毛的形状,从前从未见过
▲苏格兰·威克|车标也裹在霜里,像被谁描了一遍
它只存在到太阳出来为止。一件东西越是短命,人越想把它看清楚——这个道理,前一天在悬崖上刚被教过一遍,第二天早晨又被教了一遍。
六、三百多级台阶
八点五十分,日出把云层烧开一道口子。十一月底的凯思内斯,天亮得晚,黑得早,白昼短得像借来的。上路往南,草坡忽然出现一群羊驼:白的、棕的,低头吃草,逆光里轮廓毛茸茸地发亮。不知是谁家的,也不知为什么会在北海边上的牧草地里;它们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比那些城堡更不像这地方的旧物,却也毫不见外。
▲苏格兰·威克|日出把云层烧开一道口子
▲苏格兰·威克|草地上忽然站着一匹白羊驼
▲苏格兰·威克|逆光里,一群羊驼低头吃草
九点一刻,到了厄尔布斯特(Ulbster)附近的惠利戈台阶(Whaligoe Steps)。名字里的 goe 是古诺尔斯语,指被崖壁夹住的狭长水湾。一七八六年,特尔福德替英国渔业协会勘察这一带港口,给此地批了句「可怕的地方」(dreadful place),转头去威克筑了港;可大约一七九二年,船长戴维·布罗迪(David Brodie)花了八英镑,请石匠在崖壁上凿出三百三十级台阶——有人说三百六十三,也有人说三百六十五,一种说法是一天一级。台阶用凯思内斯板岩铺成,顺着崖面的起伏折出五个回头弯,一直下到两道高崖夹着的天然小港。
▲苏格兰·惠利戈|九点多,太阳才刚刚越过海面
▲苏格兰·惠利戈|海崖的层理,一层是一年
▲苏格兰·惠利戈|陡直的崖壁,直直切进水里
台阶不是给游人修的。渔船把鲱鱼、鳕鱼、黑线鳕卸在崖下,妇女在那一小块叫 Bink 的平台上剖鱼、装篓,再一级一级背上来,步行七八英里到威克去卖;崖顶的桶匠把木桶送下去,装盐渍好的鱼,再由帆船运走。一八二六年港里还有二十四条船,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彻底空了。一九七五年山体滑坡后,一位叫埃塔·尤尔(Etta Juhle)的当地人独自清走了约三十吨碎石;此后志愿者一直在补石、割草。我扶着那道矮石栏往下走,石面被百来年的脚磨得中间微凹。所谓地方志,有时候就是这么一道凹痕。
▲苏格兰·惠利戈|当地人凿出的台阶,从崖顶一直下到海
七、三亿九千万年
从台阶上来,忽然想起在格拉斯哥(Glasgow)的凯尔文格罗夫艺术博物馆(Kelvingrove Art Gallery and Museum)见过的那些苏格兰泥盆纪鱼化石:一整块深灰石板上,鱼像被谁轻轻按进去,鳞与鳍都还在。当时只觉得好看,此刻翻开地图,才发现出土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Achanarras Quarry)就在西边十几公里、斯皮塔尔(Spittal)附近。既然这么近,索性去碰碰运气。
▲苏格兰·斯皮塔尔|航拍下,一条笔直的路穿过田野
这里的岩层属于中泥盆世,距今约三亿九千八百万至三亿八千五百万年,含鱼的那一层大约沉积于三亿九千二百万年前。那时苏格兰还在南纬二十度上下,是一片叫奥克迪湖(Lake Orcadie)的亚热带大湖,湖面随季节涨落,最深不过几十米;湿季河流带入细泥,干季藻类繁盛、随后死亡,一明一暗便是一年,薄薄一对纹层记录一个年头。鱼群偶尔因湖水缺氧或水化学突变成批死去,沉进无氧的湖底,来不及腐烂,就被下一年的泥盖住。采石场一八七〇年开采板岩,把这套鱼层整片揭开,到一八八九年已被公认为当时已知最丰富的中泥盆世鱼类群,至少十六种;「阿哈纳拉斯鱼层」后来成了可以跨盆地对比的标志层。所谓「老红砂岩」,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的名词,是一片能用手掰开的日历。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碎石堆与一洼积水,天光全落在里面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翻了三个小时,只翻到这些板岩
我没有一件像样的工具,只在当地超市买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把小钢锯。从天亮翻到天黑,前后约五六个小时,头三个小时最闷:根本不知道化石长什么样,捡起一块石头砸开,看看,再扔掉;再捡一块,再砸开。后来证明这两件工具几乎毫无用处,能用的只有眼睛和耐心。就在快要认命的时候,一块灰板岩上忽然浮出整齐的纹路——鱼鳞、鱼身、尾部与头部的轮廓都在,而且不小。我蹲在那里愣了几秒,又在旁边接连找到六块。
场地由苏格兰自然署(NatureScot)管理,是具特殊科学价值地点与自然保护区:只准从松散的碎石堆里捡,不许动采石场地面与崖壁上的基岩,不许用电动工具、大锤与撬棍,每人每天最多带走十块含化石的岩块,最多七天,且不得出售;特别完好的标本还应报告。七块,在数目之内,不必申请。问过识别工具,答曰大概是骨鳞鱼(Osteolepis)一类的肉鳍鱼——那一类确有硕大的菱形鳞片,与石上的纹路相类;至于是不是,还是留给专家去断。我宁可只记住一件事:三亿九千万年前的一尾鱼,就这样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岩,与我的掌心贴在一起。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第一块,灰色石板上有了异样的纹路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劈开另一块,鱼的轮廓露了出来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鳞片排得整整齐齐,像刚被谁按下去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三亿九千万年前的一尾鱼,躺在掌心
八、天黑以后
十五点二十,太阳已经压到地平线上,无人机升起来时,整片荒原被染成橙红;十五点半的最后一排照片,金光收在树林的剪影上,天就黑了。从天亮捡到天黑,这句话那天是真的。回程路上一排风力发电机慢慢转着,替这一天收了尾。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无人机升起时,太阳正压到地平线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从天亮捡到天黑,天黑得刚刚好
▲苏格兰·阿哈纳拉斯采石场|最后一道金光,收在荒原边上
▲苏格兰·凯思内斯|离开的路上一排风机,替这一天收了尾
夜里天气难得晴透,我挑了南边光污染较小的邓比斯(Dunbeath)一带,又往地势高处走了一段。凯思内斯约在北纬五十八度半,十月到次年三月本就是英国最有机会看见极光(Aurora Borealis)的季节;太阳风扰动地磁场,带电粒子沿磁力线落进高层大气,氧原子被激发出绿光,只要地磁活动稍稍抬头、北面地平线又够干净,这里便用不着太高的 Kp 值。那晚极光肉眼可见,相机里更明显,一道淡淡的光弧在北边悬着,不喧哗,也不肯散。
两天走下来,路程其实很短:从威克北上十几公里,再南下几十公里,最后又回到海边。可时间被拉得极长——十二世纪的人把生路砌进岩洞,十八世纪的人把三百级台阶凿进崖壁,十九世纪的人从洞里被请走,三亿九千万年前的鱼在板岩里等着一双手。它们彼此并不认识,却都被同一片海安排在了一起。人到了这样的地方,最好的姿态大概不是感慨,而是安静:石头什么都不说,可它记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