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的地方——外赫布里底群岛四日
导航目录
一、一口哈吉斯牵出来的航线
十一月的苏格兰,往北走是一件需要理由的事。天亮得晚,黑得早,风从大西洋上直接进来,中间没有第二道山替你挡一挡。
我的理由很不成体统:哈吉斯。
苏格兰把这道用羊的心、肝、肺加燕麦和洋葱塞进羊肚里煮成的东西奉为国菜,每年一月二十五日在彭斯之夜上被隆重端出,还要配一首《致哈吉斯》的长诗。我一直认定它出自这片最西的群岛——岛上羊比人多,羊下水总得有个去处。
这个执念后来被资料打了脸。哈吉斯最早的配方并不写在苏格兰,而出现在一四三〇年前后英格兰兰开夏郡的一本韵文食谱里;它真正变成“苏格兰的”,是十八世纪彭斯那首诗之后的事,到一八二二年乔治四世访苏格兰、沃尔特·司各特安排的那场宴席,才算正式坐实。群岛自己真正拿得出地理标志的,其实是斯托诺韦黑布丁。
不过执念这种东西,一旦成立就不太需要证据。十一月十一日清晨,我把车开到天空岛(Isle of Skye)北端的乌伊格(Uig),排进等船的车队里。
渡轮驶出乌伊格湾的时候,我做了这趟旅程里最不聪明的一个决定:三个小时的航程,我一直待在船舱外面。
外面才看得到海。但外面的风也是真的。明奇海峡(The Minch)上,风从西北来,没有一丝被陆地削弱过的意思。等到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我才明白所谓“北大西洋暖流”是个误会——暖的是水,不是风。

▲苏格兰·明奇海峡(The Minch)|船出乌伊格湾,褐色的海崖一条条插进水里。

▲苏格兰·明奇海峡|雾里的群岛只剩几笔轮廓,分不清哪一座才是我们要去的。

▲苏格兰·明奇海峡|一堵桌状的海崖横在浪上,像被谁削平过。
海面上能遇见的东西很少。三个小时里只碰到一条船,比我们小得多,在浪里一沉一浮,像是替这片海做着某种计量。

▲苏格兰·明奇海峡|三个小时里遇到的唯一一条船,比我们小得多。
哈里斯(Harris)是从雾里浮出来的。先是一道极低的黑线,然后是山,最后才是岸。云缝里漏下的一道光抢在我们前面登陆,先照亮了山坡上的草。

▲苏格兰·明奇海峡|云缝里漏下一道光,先照亮的已经是哈里斯的山坡。
二、最老的石头,最年轻的水
外赫布里底群岛(Outer Hebrides)在盖尔语里叫 Na h-Eileanan an Iar,意思是“西边的岛”。它的地质底子是全欧洲最老的一批:刘易斯片麻岩(Lewisian gneiss),形成于大约三十亿年前,是英国境内最古老的岩石,比阿尔卑斯、比喜马拉雅都要老上一大截。
老石头上面,却盖着最年轻的东西:水。
冰川退走之后,这一带的排水彻底失灵。水排不掉,苔藓和泥炭藓一代一代地长,把水锁住,把树挡在外面。于是整片内陆成了一种奇特的地形——不是湖,也不是沼泽,是成千上万说不清边界的水洼,一个挨着一个。英国人管这种地貌叫 “lochan”,岛上的人干脆只说“水”。

▲苏格兰·刘易斯岛(Isle of Lewis)内陆|湖边散着几栋白房子,荒原大得没有比例。

▲苏格兰·刘易斯岛内陆|草坡上一座废弃的石屋,屋顶早就塌回土里。
中午我把无人机放上去。从空中看,这才明白“千湖之国”的说法用在这里毫不夸张:荒原是褐色和黄色的,湖是黑的,一块一块嵌进去,像有人把镜子打碎了随手撒开。

▲苏格兰·刘易斯岛内陆(航拍)|这里的湖多得像有人把镜子打碎在荒原上。
风停的那几分钟,湖面平得不讲道理,把整片云原样抄了一遍。

▲苏格兰·刘易斯岛内陆|无风的湖面,把整片天空又拍了一遍。
三、曼格斯塔:羊才是这里的主人
下午三点不到,海回来了。
曼格斯塔(Mangersta)在哈里斯岛的西岸,路是单行道,尽头是一小片可以停车的草地。往崖边走不到两百米,海蚀柱就一根一根地从水里立起来。
第一眼看见最远那根的时候,我以为是条船。它太高、太直,孤零零地站在浪里,怎么看都不像石头。

▲苏格兰·曼格斯塔(Mangersta)|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我以为是船,后来才知道是石头。
无人机飞上去以后,才看清这不止一根。一群海蚀柱从水里站起来,一柱一柱,站得很直,浪在它们脚下一遍一遍地撞。

▲苏格兰·曼格斯塔(航拍)|海蚀柱从水里站起来,一柱一柱,站得很直。
但这一节真正的主角不是石头,是羊。
这个岛上的羊好像没怎么见过人。我一停下来,它们就往我这边走;我学着叫了一声,它居然也回我一声。叫一声,回一声,来回好几轮,像一场谈判。

▲苏格兰·曼格斯塔|悬崖边上站着一只羊,脚下就是北大西洋。

▲苏格兰·曼格斯塔|黑脸白羊,正面盯着镜头,一点也不躲。
问题在于,谈判的地点是悬崖边。
我站的地方离崖口不到一米,羊就在我身侧,一副要贴上来蹭一蹭的意思。它们是好意,可这岛上羊的体格并不小,真被蹭一下,掉下去的是我。那一刻我一边举着相机,一边用余光盯着那只羊的后腿,心里盘算着如果它加速我就往哪边躲——往里躲是安全的,往外躲是海。
这是我这趟旅程里唯一一次,觉得风景在认真地威胁我。

▲苏格兰·曼格斯塔|太阳正好卡在羊头后面,它就成了一块剪影。

▲苏格兰·曼格斯塔|两只长角羊的脑袋,一起在暮色里转过来。
太阳在四点二十几分落到海平面上。礁石先黑了,浪还亮着,火烧云在天上烧了整整十分钟,一寸也没挪。

▲苏格兰·曼格斯塔沙滩(Mangersta Sands)|太阳落到海平面上,礁石全黑了,浪还亮着。

▲苏格兰·曼格斯塔沙滩|火烧云烧了整整十分钟,一寸也没挪。
天光收尽的时候,整片滩涂上只剩一个人,和湿沙上那一层薄薄的反光。

▲苏格兰·曼格斯塔沙滩|天光收尽,滩涂上只剩一个人和一片湿沙的反光。
四、内斯灯塔:全英风最大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们往北开。路是单行的,两侧是荒原,一小时后到了刘易斯岛(Isle of Lewis)的最北端——内斯(Ness)教区的巴特角(Butt of Lewis)。
巴特角灯塔建于一八六二年,由北方灯塔局的工程师大卫·史蒂文森(David Stevenson)设计,塔高三十七米,用红砖砌成,而且刻意不上漆——在苏格兰的灯塔里这很少见,因为普通砖根本扛不住这里的海风。它一度保持着英国最大风速的纪录,阵风到过每小时一百七十公里;直到一九九八年才自动化,是不列颠群岛最后一批改为无人值守的灯塔之一。
我们在停车场睡的车。
风大到什么程度呢:车一直在晃。不是被路过的大车带起来的那种晃,是持续地、有节奏地晃,像有人在外面不停推着车顶。半夜里我醒过几次,每次都以为地震了,然后想起这里没有地震,只有风。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六分,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串脚印。

▲苏格兰·刘易斯岛·埃奥罗皮沙滩(Tràigh Shanndaidh, Eoropie)|清晨,整片沙滩上只有一串脚印。

▲苏格兰·刘易斯岛·埃奥罗皮|绿松石色的水,配上远处的海蚀崖,颜色不像北纬五十八度。
我在埃奥罗皮(Eoropie)沙滩上把无人机放了出去。风大得离谱,机器升空之后就开始往下风口飘,回来的时候怎么都压不住,最后花了差不多十分钟,才把它挪到沙丘背面那块背风的地方落下来。那十分钟里我一直在看电量,没看风景。

▲苏格兰·刘易斯岛·埃奥罗皮(航拍)|大风里起飞的无人机,拍下这条弧形的白沙。
整个上午我们沿着北岸走。浪从东北方向整整齐齐地推过来,撞在深色的海崖上,一撞就炸开白沫。从崖顶往下看,浪是立着的。

▲苏格兰·刘易斯岛·内斯(Ness)北岸|深色的海崖,浪一撞就炸开。

▲苏格兰·刘易斯岛·内斯北岸|从崖顶往下看,浪是立着的。
草皮一直铺到崖口,没有栏杆,没有提示牌,只有风把浪吹成一片白。

▲苏格兰·刘易斯岛·内斯北岸|草皮一直铺到崖口,风把浪吹成一片白。
五、黑屋:故意不装烟囱
从北岸下来,第一站是刘易斯岛西岸的阿诺尔(Arnol)黑屋。
黑屋(blackhouse)是赫布里底群岛延续了上千年的民居:石砌的墙,厚得吓人;屋顶用草苫着,压石头固定;屋子低矮,墙角抹圆——一切都是为了对付大西洋的风。人与牲畜同住一屋,一头是人的床,一头是牛。
它最反直觉的地方在于:没有烟囱。

▲苏格兰·刘易斯岛西岸(Shawbost 一带)|草顶石屋的残墙,旁边立着一块说明牌。
屋心的地上生一堆火,烧的是泥炭。烟不从烟囱走,而是慢慢往上渗过草顶,再从屋顶散出去。这不是偷懒——烟里的物质能防虫、防霉,把草顶熏得结实耐用;没有烟囱,也就没有抽力把热量一起抽走。一栋房子几代人住下来,屋顶被烟熏得越黑,就越结实。
我在这里第一次认识了泥炭(peat)。
说起来惭愧,在此之前我只当它是“某种燃料”。站在这屋子里才明白:泥炭是植物死在水里、来不及腐烂,一年一年压成的东西。岛上的树长不起来,煤也没有,人就把荒原切成一块一块的砖,晒干,搬回家烧。它烧起来不旺,烟很大,有一股特别的味道——不是木头的香,也不是煤的呛,是一种潮湿的、带土腥的甜。

▲苏格兰·刘易斯岛·阿诺尔(Arnol)黑屋|屋子正中的泥炭火,和挂在铁钩上的壶。
那个味道我后来在很多地方又闻到过。它其实是这片群岛的底味:荒原、雨、几千年没有烂掉的草。

▲苏格兰·刘易斯岛|路边一座废弃石屋,和一棵不肯倒的枯树。
六、卡拉尼什:比金字塔更老的石头
下午先去邓卡洛韦(Dun Carloway)。
这是一座 broch——苏格兰特有的铁器时代石塔,大约建于公元前二百年,外墙至今还有九米高,是刘易斯岛上保存最好的一座。双层的干砌石墙,中间夹着楼梯和壁龛,没有用一点灰浆。它曾经被当作早期的城堡,现在一般认为是有势力的家族用来宣示地位、也用来躲避仇家的居所。

▲苏格兰·刘易斯岛·邓卡洛韦(Dun Carloway)|两千年前的圆塔,如今塌成一座石山。
然后往西南几公里,去卡拉尼什(Calanais,英文常作 Callanish)。
这里的石头比邓卡洛韦又老了两千多年。根据苏格兰历史环境局的断代,卡拉尼什石阵立于公元前二九〇〇年至二六〇〇年之间,比巨石阵的主体还早。石圈由十三块巨石组成,向东、西、南各伸出一道石列,正北是一条八十多米长的“大道”——远远看去,整个布局是一个十字。
石料就地取自刘易斯片麻岩,也就是那三十亿年前的老石头。
石阵中间后来加了一座石室墓,比最早的立石晚了一千年。关于用途,最通行的解释是天文:每十八点六年,月亮会走到它在天空中最北的位置,那时从石阵南望,月亮会贴着南面那道山脊滑过去。当地人管那道山脊叫“沼泽里的老妇”(Cailleach na Mòinteach),因为它躺着的轮廓像一个女人。
石阵废弃之后,泥炭一年一年地往上长,把石头埋得只剩顶上一截。一八五七年泥炭被挖开,人们才知道底下站着这么高的石头。
当地另有一种说法:这些石头本来是不肯接受基督教的巨人,被圣基兰(St Kieran)罚成了石头。

▲苏格兰·刘易斯岛·卡拉尼什(Calanais)|立石近看是这种带纹路的片麻岩。
我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日落。太阳落到石圈背后,石头先黑了,天还亮着。

▲苏格兰·刘易斯岛·卡拉尼什|太阳落到石圈背后,石头先黑了,天还亮着。
无人机飞起来,才看清这个十字是摆在一片没有树的荒原上的。

▲苏格兰·刘易斯岛·卡拉尼什(航拍)|十字形的石阵,摆在一片没有树的荒原上。
下山的时候,一头高地牛站在草坡上,逆着光,比石头更懂这里的风。

▲苏格兰·刘易斯岛·卡拉尼什|黄昏里的一头高地牛,比石头更懂这里的风。
七、加里沙滩:一枚空掉的海胆壳
第二天从斯托诺韦(Stornoway)出发,往东北方向开。
刘易斯岛的东海岸和西海岸是两种脾气:西边是石、崖和大西洋,东边是草坡、沙滩和一道一道伸进海里的岬角。
加里沙滩(Garry Beach)在新托尔斯塔(New Tolsta)旁边。风大,天阴,沙滩上没人。
我在卵石堆里捡到一枚海胆壳。已经被浪掏空了,轻得像纸,壳上的孔排得极整齐。

▲苏格兰·刘易斯岛·加里沙滩(Garry Beach, New Tolsta)|一枚被浪打空的海胆壳。
岬角把海湾切成几段,浪从不同的方向进来,在沙滩上互相撞。

▲苏格兰·刘易斯岛·加里沙滩|岬角、卵石滩,和一整个不肯放晴的天。
风大到把海面推成一道一道的白,相机端不稳,人也站不太直。

▲苏格兰·刘易斯岛·加里沙滩|风把海面推成一道一道的白。
十点前后,潮退下去,天上终于裂开一条缝。

▲苏格兰·刘易斯岛·加里沙滩|潮退下去,天上终于裂开一条缝。
回程经过格雷斯(Gress)一带,路边有一片黑色墓碑散在绿草里,不远处立着一座用石板搭成的现代纪念拱门。没有解说牌,我没能查清它纪念什么,也就不再多写——岛上的旧事,多半是这样留给本地人的。
八、哈里斯西岸:北纬五十八度的绿松石
中午过了塔伯特(Tarbert),路就贴上了哈里斯岛的西海岸。
这一带的沙滩有一个专门的名字:machair。它是贝壳沙被风送上岸、又经过几代人浅耕形成的低地草场,薄、肥、脆弱,夏天会开满野花。沙是白的,水浅,颜色就成了那种不该出现在北纬五十八度的绿松石。

▲苏格兰·哈里斯岛(Harris)西岸|白沙和绿松石色的浅滩,颜色是假的,地方是真的。
塞莱博斯特(Seilebost)一带的海湾,白沙从岬角一路伸出去,浪线在浅滩上一道一道扫过来。

▲苏格兰·哈里斯岛西岸|大山脚下那道浪线,一直画到海湾尽头。

▲苏格兰·哈里斯岛西岸|弧形的海湾,浪一道一道扫过浅滩。
草地上有几只羊,还有一条拖上岸的小艇。人和羊在这里各忙各的,谁也不看谁。

▲苏格兰·哈里斯岛西岸|草地上的小艇和几只羊,各忙各的。
再往前,又是一弯沙滩。走到哪儿都是这种颜色,看久了会怀疑自己的白平衡。

▲苏格兰·哈里斯岛西岸|又一弯沙滩,走到哪儿都是这种颜色。
九、过海:从北岛到南岛
莱弗堡(Leverburgh)在哈里斯岛的最南端。下午两点一刻,我们把车开上渡轮。
这条航线穿过哈里斯海峡(Sound of Harris),一个小时左右,把“北岛”和“南岛”分开。北边的刘易斯和哈里斯,南边的北尤伊斯特、本贝丘拉、南尤伊斯特,虽然同属外赫布里底,却是两个世界:北边是长老会的新教地盘,安息日严格得近乎苛刻;南边——南尤伊斯特和更南的巴拉岛——是全英国少数几个天主教始终是社区信仰的地方。
这道分界线不是地图上的,是人心里的。

▲苏格兰·哈里斯海峡(Sound of Harris)|远处小岛上那座塔一样的房子,看不清是做什么用的。
海峡里的浪和明奇海峡不一样,短促、杂乱,从好几个方向来。

▲苏格兰·哈里斯海峡|浪一卷一卷地翻过来,船在中间,人站着。
船靠伯纳雷(Berneray)的时候,太阳正落到云层底下。岛只剩一道黑,云烧得通红。

▲苏格兰·伯纳雷岛(Berneray)|落日把云烧红,岛只剩一道黑。
十、差点飞不回来的无人机
上了北尤伊斯特(North Uist),我沿着北岸往西开。
这一段正对着大西洋,中间什么都没有。近海有几座退潮时能走过去的潮间岛——我手里记的是奥兰岛(Oronsay)和瓦莱岛(Vallay)这一片。
我在索拉斯(Sollas)附近的海边把无人机放了出去。
起飞的时候风看起来还行。升到几十米,机器就开始往海的方向飘。我推满杆往回拨,屏幕上的地速居然是负的——也就是说,它顶着我的操作,还在往大西洋里去。
那是这趟旅程里唯一一次真正慌了。机器离岸越来越远,电量一格一格掉,而下面除了浪什么都没有。我最后用的办法很笨:不再硬顶,把高度压低,顺着风让它贴着地面走,绕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背风,等风小一点再收油门。
它落下来的时候,还剩百分之十几。
后来我把这段讲给同行的朋友听,他说:你运气好,这里一年有三百天在刮风。
傍晚路过斯科尔佩格(Scolpaig),沼泽深处立着一座石塔。它是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的一位地主盖的“造景建筑”,说白了就是有钱人在荒原上给自己盖的一个假古堡,图好看,也图一个可以远眺的高处。

▲苏格兰·北尤伊斯特岛(North Uist)·斯科尔佩格(Scolpaig)|沼泽深处那座石塔,谁也说不清它为什么在那儿。
天黑之前我们赶到了南尤伊斯特(South Uist)的洛赫博伊斯代尔(Lochboisdale)。
十一、南岛的日出
第二天早上七点差五分,我站在洛赫博伊斯代尔的防波堤上。
天还没亮,但已经蓝了。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皱,远处的山只有轮廓。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South Uist)·洛赫博伊斯代尔(Lochboisdale)|日出前的港湾和防波堤,水是蓝的,天还没醒。
海边那排白房子一盏一盏亮起来,颜色很暖,和天上那种冷蓝放在一起,像两种时间。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洛赫博伊斯代尔|海边那排白房子,一盏一盏亮起来。
太阳出来以后,整个南岛像是换了一层皮。水、沙、远山,全都染上粉。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水、沙和远处一排山,天边刚染上粉。
八点二十六分,一道彩虹架在一栋小屋上,几分钟就没了。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一道彩虹,正好架在小屋上,几分钟就没了。
这是这四天里最好的二十分钟。我之前一直以为外赫布里底的底色是灰的,那天早上才知道,灰只是它没有亮起来的时候。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水湾、草地和淡金色的天,安静得有点过分。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沼泽里的一汪水,把整个清晨盛住了。
十二、从弗洛拉·麦克唐纳到格里姆塞的船
沿着 A865 往北走,先经过弥尔顿(Milton)。
一七二二年,弗洛拉·麦克唐纳(Flora MacDonald)出生在这里。一七四六年卡洛登战役之后,年轻的王位觊觎者查理·爱德华·斯图尔特在苏格兰各地逃亡,是二十六岁的弗洛拉把他扮成一名叫“贝蒂·伯克”的爱尔兰女仆,用小船把他送过了赫布里底的海面。她后来为此被捕,再后来移民北美,最后又回到岛上终老。
她的祖屋如今只剩基址,旁边立着一座纪念石堆。一个女人最出名的事迹,是替一个男人换了一身衣服。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逆光里的山,和水面上那半块金。

▲苏格兰·南尤伊斯特岛·弥尔顿(Milton)|草顶石屋的剪影,太阳就在屋后。
继续往北,在鲁瓦尔山(Ruabhal)西坡上立着一尊九米高的白色花岗岩雕像。它叫“海岛圣母”(Our Lady of the Isles),由雕塑家休·洛里默(Hew Lorimer)雕刻,一九五七年完成,一九五八年祝圣。
顺带澄清一件事:我一开始管它叫“耶稣像”,是因为远远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形立在山腰上。走近了才知道,立的是怀抱圣婴的圣母——她面向北边的新教诸岛,像是在提醒过路人:从这里开始,你进入的是天主教的南方。
它最初并不是为了“提醒”谁。一九五〇年代,国防部打算在南尤伊斯特大举扩建导弹试验场,岛上的人担心自己的生活、语言和文化一并被推平。当地的莫里森神父(Canon John Morrison)带头反对,被起了个外号叫“火箭神父”,这座雕像就是他和岛民一起凑钱立起来的抗议。
过了本贝丘拉(Benbecula),草地上有围着矮墙的纪念尖碑。

▲苏格兰·本贝丘拉岛(Benbecula)|草地上的一座纪念尖碑,围着矮墙。
再往北是格里姆塞(Grimsay)。这个小岛夹在北福特堤道(North Ford Causeway)中间,一九六〇年堤道通车之前,南北之间只能靠涨潮时的渡船,退潮时靠有人带路的涉水过滩——一天里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既过不了船,也过不了车。
格里姆塞真正拿得出手的是船。斯图尔特家族四代人在这里造一种适应浅水多石海岸的小渔船,人称“格里姆塞船”。岛上那间小小的船屋博物馆(Grimsay Boat Haven)是外赫布里底群岛唯一一座专门的海事博物馆,收着五条斯图尔特家造的船。

▲苏格兰·北尤伊斯特岛|海湾把那座尖顶的小山整个倒印了一遍。

▲苏格兰·北尤伊斯特岛|一座锥形的山守着海湾,云在它头顶走。
十三、海豚把我们送回天空岛
十一点前后赶到洛赫马迪(Lochmaddy)码头,时间非常紧。

▲苏格兰·北尤伊斯特岛|开往洛赫马迪(Lochmaddy)之前,最后停的一次车。
这条渡轮要走两个多小时。海是灰蓝色的,一路上没遇见第二条船。

▲苏格兰·明奇海峡|返程的渡轮上,海是灰蓝色的,一路上没见过第二条船。
快到一半的时候,船侧前方出现了几道弧线。
是海豚。三四头,贴着船头游,时不时跃起来一下,没有一点表演的意思,纯粹是在赶路,顺手蹭一段船推起来的水。整个船舷边的人都挤了过去,谁也没喊,就那么看着。
这几年我看过不少动物,但那几分钟是特别的:我们坐的是一条每天准点往返的通勤船,它们走的是一条几百万年没变过的水路,两条线在这一瞬间叠了十几秒,然后各走各的。
下午一点半,海崖直直地立到眼前。

▲苏格兰·明奇海峡|船快靠岸,海崖直直地立在眼前。
从海上望见乌伊格那几栋白房子的时候,四天就这样结束了。

▲苏格兰·明奇海峡|从海上望见乌伊格(Uig)那几栋白房子,四天就这样结束了。
等我们把车开到当天晚上落脚的地方,天已经基本黑透。
回想起来,这四天里我记得最清楚的,都不是风景。是在崖边跟一只羊对峙的那一分钟,是负速度的屏幕数字,是车被风推着晃的半夜,是船头那几道来不及看清的弧线。风景会留在照片里,这些不会——但照片里那些灰的、蓝的、烧红的颜色,其实都是它们留下的。
外赫布里底不是一个可以用里程丈量的地方。它用风丈量人:你能在风里站多久,它就给你看多少。
我站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