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的畜栏——斯凯岛奎雷因一日
十一月的苏格兰高地,天光来得迟。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铅灰,松林的轮廓浮在水汽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晾着。看表,八点四十——在深圳,这是开完第一个会的钟点;在这里,一天才刚刚被雾气泡开。
这天原本没有什么宏大的计划。从岛的中南部出发,一路向北,横穿斯凯岛(Isle of Skye),去看一处被称作“奎雷因”(Quiraing)的山崩。地图上那不过是一小段锯齿,从南到北不足百里。可这一天后来被拉得很长,长到夜里十点,天上还挂着一层绿。
一、清晨的山林,与一条向北的路
斯凯岛是内赫布里底群岛(Inner Hebrides)里最大的一座,盖尔语(Scottish Gaelic)里它叫 Eilean a’ Cheò——雾之岛。这名字取得实在:我们这一整天,都在雾里。
清早先钻进住处后面的一片松林。苏格兰松(Scots Pine)在十一月的雨后是沉得住气的,针叶上挂着水,脚下积着厚厚一层红褐色的落针,踩上去没有声音。林子里其实没有什么风景,只有湿。可正是这种湿,把稍后见到的一切都预先浸泡了一遍。
十点,车头掉向北方。苏格兰的“北”有一种压迫感:不是山有多高——这里的山放在青藏高原上,是不好意思叫作山的——而是它没有空处。云、水汽、风、蕨草、裸露的岩层,一层叠一层地堆在视野里,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路很窄,每隔两三百米就有一个会车处(passing place)。这是苏格兰高地单车道的规矩:谁先到,谁靠边,被让的那一方抬手示意,算是道过谢。一整天下来,我抬手示意的次数比说话多。
深秋的颜色是要紧的。石楠(heather)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一丛丛暗紫的枯枝;蕨类(bracken)转成铁锈色,铺满整片坡地;唯一还亮着的针叶树是落叶松(larch),一株一株地把黄挂在灰绿之中。这些颜色都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这一年的收尾用的。
▲苏格兰·斯凯岛(Isle of Skye)|上午十点多的湖面,静得像一块铅。
▲苏格兰·斯凯岛|山坡是褐的,山脚却绿得发亮,中间几乎没有过渡。
▲苏格兰·斯凯岛|云把山顶按住不放。
▲苏格兰·斯凯岛|红褐色荒原上一座白屋、两株树。
▲苏格兰·斯凯岛·格拉梅格(Glamaig)|红丘林最北端那座规整的灰锥。
▲苏格兰·斯凯岛|山肩上横着一道平直的岩带。
▲苏格兰·斯凯岛|枯黄的草甸,一条溪把山野划开。
一路上我们几乎没进过镇子,只在路过一处加油站时停下来加满油。高地的加油站稀疏得像旧时的驿站,错过了就真的要推车。油枪拔出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细而密,落在手背上没有声音。
二、斯利格亨的云
斯利格亨(Sligachan)在高地人心里是一道门槛。从这里往南,是黑丘林(Black Cuillin)——全英国最难攀的一列山峰,岩质粗粝、棱角毕露,主脊上没有一寸可以放松的路;往东,则是红丘林(Red Cuillin),同样是火山岩,却化作圆钝的坡面,因含铁而在阴天里泛着暗红。一黑一红,隔着一条谷地,脾气完全不同。
红丘林最北端立着一座灰锥,叫格拉梅格(Glamaig),海拔七百八十六米。它的轮廓干净得不像真的:两侧对称,山顶收成一个钝角,肩部横着一道平直的岩带,像谁用尺子画上去的。当地人叫它“斯利格亨的灰金字塔”。这一天它头上的云压得很低,只在半山腰松开一道缝。
苏格兰人管这种云叫云帽(cloud cap)——给山戴的帽子。它并不是要下雨的云,而是山自己拦下来的水汽:湿润的海风被坡面抬升、冷却、凝结,于是山顶常年泡在一小团雾里,山脚却干着。同一座山,上半截是英国,下半截是另一个国家。
▲苏格兰·斯凯岛|河谷里的水已经收了势,只剩几道细流。
▲苏格兰·斯凯岛|同一道河谷,往上游看。
▲苏格兰·斯凯岛|山脚下一带针叶林,是人工栽下的。
▲苏格兰·斯凯岛|从高处看下去,村庄缩在绿地上。
▲苏格兰·斯凯岛|湖面与贴着湖岸走的公路。
▲苏格兰·斯凯岛·斯利格亨(Sligachan)|山脚下的电线杆,是荒原上唯一的直线。
▲苏格兰·斯凯岛·斯利格亨|云给山头戴了一顶帽子,还在往下淌。
▲苏格兰·斯凯岛·斯利格亨|云把整座山揉成一团。
中午以前,云一直没有散的意思。我们就这么看着那座锥形山,从远处的一个小灰点,一寸一寸长到占满整面车窗。等你真的开到它脚下,反而看不见顶了。
▲苏格兰·斯凯岛|湖边的一段路,草坡直接连到水边。
▲苏格兰·斯凯岛|山坡上散着一两户人家,树后面像有烟。
三、国王的港口
正午前后到了波特里(Portree),斯凯岛上最大的一座镇子。名字是 Port Rìgh 的英语写法,盖尔语里意为“国王的港口”,得名于 1540 年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五世(James V)的一次到访。一个偏居海上的小镇,因为一位国王停了半日船,便把这件事叫了将近五百年——地名常常是这样,记的不是大事,是稀客。
镇子比想象中小,房子沿着港湾一圈一圈地排开,外墙刷得很鲜艳,像一群靠海吃饭的人给自己打的气。港湾里泊着几条渔船,桅杆在风里吱吱作响。
午饭是在车里解决的:一份炸鱼薯条(fish and chips),鱼裹着厚厚的面糊,刚出锅的油还在往外渗,纸袋底部洇出一片深色。这道食物在英国的地位有点像北方的面食——谈不上精致,可冷的时候、累的时候、赶路的时候,它就是标准答案。
▲苏格兰·斯凯岛·波特里(Portree)|从南边的高处望波特里湾。
▲苏格兰·斯凯岛·波特里湾|湾边的草场上散着一群绵羊。
▲苏格兰·斯凯岛·波特里近郊|路边一株落叶松(larch)正黄。
四、奎雷因:一场还没有结束的山崩
午后两点,路开始往上爬。
奎雷因(Quiraing)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塌下来的山。大约在末次冰期结束之后的某个时候,一层厚达三百米的玄武岩(basalt)熔岩,压在底下软弱的侏罗纪(Jurassic)沉积岩上,终于把下盘压垮了。整块山体朝着海的方向滑落,裂成几级台阶,留下今天这一片错乱的岩壁、崩塌的崖体和洼地。这是不列颠岛上有记录的最大滑坡,宽约两公里——而且它至今仍在移动,一年几厘米,慢得几乎可以当作静止,却从未真正停下。山脚下弗洛迪加里(Flodigarry)那条单车道,每年都要修。
奎雷因这个名字来自古诺尔斯语(Old Norse)Kví Rand,意思是“圆形的畜栏”。公元九世纪前后,维京人(Vikings)的船队控制着这一带的海路,劫掠是家常便饭。传说当地的牧人把牛群赶进这块四面被岩壁环抱的高地洼地,藏在里面,躲过劫掠者的眼睛。一个地名的存活,往往比一场战争更久:维京人的船早就不来了,可这片山还叫“畜栏”。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Quiraing)|盘山公路从草坡上切上去。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左边那口水塘,是滑坡体上积起来的。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崖壁上下都长着草,石头只在断面上露出来。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刚下车的时候,天还留着最后一点亮。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从崖顶俯瞰整片滑落的地块。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公路在这里打了个结,停车场小得像一枚硬币。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小径贴着崖边走,两个水塘一左一右。
就在我们沿着崖顶的小径往里走的时候,雾里忽然钻出一架飞机。
它先是一团比雾更黑的影子,然后才显出机翼、粗壮的机身和四个螺旋桨。四发的军用运输机,贴着山脊飞,高度低得不合常理——山谷、草坡、空气,一切都被它的轰鸣短暂地接管了一下,随即又还了回去。
后来才知道,苏格兰北部设有英国皇家空军(RAF)的低空飞行训练区,高地人对此早已见惯,甚至懒得抬头。可在那样一个没有手机信号、能见度不足一公里的下午,一架几十吨重的机器从雾里无声地滑过去,你会突然意识到:这片被我们当作“原始”的荒原,从来都在别人的地图上。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雾里掠过的四发军用运输机。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它走了,小径照旧往深处去。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雾里的岩柱,只剩一个轮廓。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能见度不足百米,路要靠脚去认。
五、石针、方桌与监狱
滑坡把这一片大地切成许多块,每一块后来都有了名字。
崖体的东侧立着一根约三十七米高的岩针,直上直下,叫作“石针”(The Needle)。它的西北是“方桌”(The Table)——一块从山顶平台上滑下来、却奇迹般保持平整的草地,大小约莫一个足球场,据说牧人曾在上面打过 shinty(一种苏格兰式的曲棍球)。再往西南,是一坨棱角分明的岩体,从这个角度看像一座中世纪城堡的残躯,因此得了“监狱”(The Prison)这个名字。
1865 年,苏格兰诗人亚历山大·史密斯(Alexander Smith)来过这里,留下一句判词:a nightmare of nature——自然的噩梦。这个说法流传至今,颇为传神:站在这些岩块之间,你很难说服自己脚下只是一场“灾害”。它更像某种尚未结束的仪式,石头正排着队,往海里走去。
雾从海上一点点往上爬。风把水汽推过岩脊,前一刻还清晰的石针,下一刻就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我们沿着崖边那条一米来宽的小径走,脚下是湿泥和碎石,右侧是四百多米的落差。这种时候,风景是用不上眼睛的——眼睛只看三米以内,其余交给耳朵和呼吸。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雾稍微抬起来一点,崖壁显出一层层的纹理。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云与山争着占满这个画面。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海拔四百多米处回望:滑落的岩块一级一级往下走。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崖壁顶端被雾咬掉了一口。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草坡上的石头,是滑坡体摔碎之后的碎片。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岩柱与远山之间,隔着一层雾。
等到雾稍微抬起一点,才发现海一直在下面。斯塔芬湾(Staffin Bay)的水色是铅灰的,对岸是拉塞岛(Raasay)与罗纳岛(Rona),再远就是托里登(Torridon)那些被云切去山顶的山,那已经是本土(mainland)了。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监狱(The Prison)与石针(The Needle)第一次同框。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山洼里的小水塘,静得像一块玻璃。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小径正对着那排岩针走过去。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草坡上的路,是被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绕过岩塔,海就在下面。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小径越过一道岩脊,远处是斯塔芬湾(Staffin Bay)。
四点半以后,天色沉得很快。高地在初冬的日落里会露出一层很深的紫,草坡从铁锈色变成墨色,只有小径的湿面还反着一点天光。我们就顺着这道反光往回走。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岩石碎块铺满坡面,草从缝里钻出来。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平顶的“方桌”(The Table),在雾里像一个被削平的土台。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监狱”(The Prison):从这一面看,确实像一座塌了半边的堡。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下山时回望,整个滑坡体摊在脚下。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暮色里的水塘与小山,草色已经沉到底。
▲苏格兰·斯凯岛·奎雷因|最后一眼:巨大的岩壁下,公路和车都小得可以忽略。
六、归途,以及天边那道绿光
下到停车场时,最后一批游客已经走了,只剩下两辆不甘心的车。回望整片滑坡,它在暮色里摊开,像一件脱在床边的旧衣服,褶皱全在,只是没人再穿。
这一天走了多少路,我没有细算。粗粗回想:从岛的中南部出发,经红丘林脚下的湖岸,穿过斯利格亨,在波特里吃了一份炸鱼薯条,午后抵达北端的这座“畜栏”,在四五百米的山脊上绕了一整圈。回程的路上,车窗外的黑色一闪一闪,那是草坡、岩壁和海水轮换着从车灯外面跑过去。
夜里十点多,云散开了一角。
那是这一天最不该出现的东西:北边的天空上,横着一道绿色的光带,淡淡的,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拖了一笔。极光(aurora)。它不闪烁,也不飞舞,只是静静地横在那里,一会儿深一点,一会儿浅一点,仿佛天空自己在呼吸。山下乌伊格(Uig)的灯火在海湾里映着,人间和天上,两排灯。
极光本来就是高纬度天空的常客。太阳风带来的带电粒子沿着地磁场的磁力线冲进高层大气,与氧原子、氮分子相撞,把能量又还成光:绿色多半是氧在一百公里上下的高度给出的答案,再往上,会转成暗红。这一年太阳活动正处在第二十五个活动周的活跃阶段,极光带便向南压了压,压到了苏格兰的头顶。
这件事说起来全是物理,看上去却全是意外。
▲苏格兰·斯凯岛·乌伊格(Uig)|夜空里横着一道绿光,山下是乌伊格的灯火。
“畜栏”这个词,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一千年前的牧人把牛赶进岩壁之间,为的是躲开一场看得见的劫掠;一千年后,我们这些背着相机的人走进同一片岩壁,为的是躲开另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日程、信号、必须及时回复的消息。
石头还在往下走,一年几厘米。它们不着急,也没有必要着急。
我们在雾里站了一整天,什么也没能带走,除了这一天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