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走的山口——从因弗内斯到阿珀克罗斯
一、海湾醒来的时候
十一月中旬的因弗内斯(Inverness),早晨八点半,天光才刚从尼斯河(River Ness)的入海口漫上来。这是苏格兰最北的城市,城市之名来自盖尔语Inbhir Nis,「尼斯河的河口」——一个把全部命运都交给水的名字。两千年前罗马人到此止步,海湾以北的荒原,他们没有去,也不必去;后来一千多年的故事,都交给高地人自己写了。
我们没有进城,把车停到湾北岸的北凯索克(North Kessock)村后,沿奥德山(Ord Hill)的林道往上走。博利湾(Beauly Firth)在脚下铺开,晨潮正在退去,湾面上一道一道的水纹,像谁用指甲在锡纸上轻轻划过。晨雾没有散尽,湾边的枯树先替冬天报了到。

▲英国·因弗内斯·博利湾(Beauly Firth)——晨雾未散,枯树立在湾边,替冬天先行报到

▲英国·因弗内斯·博利湾——对岸山色与晨潮,湾面像一张没写字的信纸
对岸就是因弗内斯。在一九八二年之前,这段直线不足一公里的水路,要靠一条从十五世纪摇到二十世纪的渡轮来过渡。凯索克大桥(Kessock Bridge)通车那年,最后一班渡轮悄悄收了桨。这是一座一千零五十六米的斜拉桥,德国工程师赫尔穆特·霍姆贝格(Hellmut Homberg)设计,四座桥塔立在湾上,主跨二百四十米。最耐人寻味的是桥墩里还装着缓冲装置——防的不是车流,不是风浪,是脚下那条大峡谷断层(Great Glen Fault)。苏格兰的地面并不安分,高地人从盖房子那天起,就得跟地球的脾气商量着来。

▲英国·北凯索克(North Kessock)——从奥德山(Ord Hill)俯瞰,海湾把村庄搂在臂弯里

▲英国·博利湾——退潮的水纹一道一道,写在锡灰色的湾面上
无人机从林隙里升起来。北凯索克的村庄贴着海岸排成一行,屋顶的颜色被晨光洗得很淡。再往远处,湾口收窄,因弗内斯散落在水边,安安静静,像还没醒。城市与荒野在这里没有界线——这是高地的规矩:人的聚落再大,也只是风景里小小的一笔。

▲英国·奥德山——俯瞰湾口,因弗内斯还睡着
二、去瀑布的路上
沿A835公路向西南,路把黑岛(Black Isle)甩在身后。十一月中旬的农田还绿着。这个纬度比中国最北的漠河还要高,绿色在这里却是一种执拗——北大西洋暖流让这片高纬土地的冬天难得结几次硬冰,也让高地的冷,成了一种有分寸的冷。

▲英国·A835公路·罗斯郡——十一月的农田,绿色是秋天最后的倔强
远处,本威维斯山(Ben Wyvis)已经顶上今年第一场雪。九百四十六米的山是这一带的天际线,也是老派高地人心里的标尺:山上有雪,冬天就算到了。牧场上的老橡树不慌不忙,把一身金叶和一地影子,都交给了草地。

▲英国·罗斯郡——本威维斯山(Ben Wyvis)远远顶上今年第一场雪

▲英国·罗斯郡——牧场老橡树,把影子铺给草地
三、罗基瀑布:散了场的戏
在康廷(Contin)村以西,一条林道把我们引进了罗基瀑布(Rogie Falls)。黑水河(Black Water)——河名直白得近乎倔强——在这里跌下十三米,白水砸进黑色的峡谷,声音先于瀑布抵达。

▲英国·罗基瀑布——初见白水,十三米的落差藏在林子深处
这条路维多利亚时代就通了。那时的人们坐着马车、撑着伞来听瀑布,跟今天背着相机的我们,隔着将近两个世纪,听的是同一种轰鸣。林子里的落叶松正在交出全年的积蓄,针叶铺成一条金红色的甬道,一脚踩下去,软得像一个迟迟不肯醒的梦。林子深处还藏着另一种颜色:整块整块的红色砂岩,棱角被雨水磨圆了,苔藓在石头上写了亿年的字。

▲英国·罗基瀑布(Rogie Falls)——落叶松的针叶铺成一条金色甬道

▲英国·罗基瀑布森林——红色的托里登砂岩,被雨水养了亿万年
瀑布最好的观景位是一座吊桥。桥身在脚下轻轻晃,白水从桥下滚过,声音大得必须喊话才能交谈。对岸的岩壁上有一道人工石阶——鱼梯(fish ladder),是当年修水电站时一并建起来的,为的是让洄游的大西洋鲑在河水被人为拦低的时候,也能一级一级翻过瀑布回家产卵。人对河欠下的,人自己想办法还。

▲英国·罗基瀑布——黑水河在此交出全部的奔腾
只可惜,我们来晚了。鲑鱼跃瀑的时节是七月到九月,十一月的黑水河里,戏已经散了场。看台上空无一人,只有瀑布自己在演。其实想想,散场也是看戏的一部分——你至少看见了戏台本来的样子,不被热闹打扰的样子。散了场的黑水河并不寂寞,上游还在赶路,水在平缓处积成一面静潭,把森林原样收进水里;风一过,满潭的秋色就碎了,风一停,水又把整个秋天原样拼回去。

▲英国·罗基瀑布——黑水河的静潭,把森林原样收进水里

▲英国·罗基瀑布——秋色沿河铺开,水声一路相送

▲英国·罗基瀑布——栗色针叶把小径铺成地毯
四、荒原上的铁路
再往西,树渐渐退场,荒原登场。加维(Garve)之后,公路把车交给另一种风景:无边无际的金褐色沼原,起伏的丘峦,一群一群不知名的小湖。远处雪线若有若无,像一幅画到一半停了笔。高地的荒原不是荒凉,是留白——画家都懂,留白的地方,才是下笔最重的地方。

▲英国·西海岸罗斯郡——荒原尽头的湖,山顶已有积雪

▲英国·罗斯郡高地——金色荒原,雪线若隐若现

▲英国·罗斯郡高地——荒原上的小湖沼(lochan),一汪一汪都是天的镜子
在阿克纳申(Achnasheen)一带,一条单线铁路横过荒原——凯尔线(Kyle of Lochalsh Line),从丁沃尔(Dingwall)通到凯尔之洛哈尔什(Kyle of Lochalsh),全程一百零三公里,至今仍是单轨,每日不过几班车。一八七〇年它先通到斯特罗姆费里(Stromeferry),去斯凯岛的人在那儿下车上船;到一八九七年,最后一段才凿完通车。那几年里,工程师默多克·帕特森(Murdoch Paterson)带着工人在岩石里一寸一寸往前拱,二十九座桥、三十多处岩石路堑,每一英里的造价都是当时全英之最。一条几乎不挣钱的铁路,修得这么贵、这么慢——它要跨过的不是山,是人们对「偏远」二字的想象力。

▲英国·阿克纳申(Achnasheen)——凯尔线的车厢穿过荒原,一日仅数班

▲英国·罗斯郡——航拍荒原上的河,九曲十八弯
五、卡伦河谷的湖
转入A890公路,路沿着卡伦河(River Carron)的河谷往西南走。这条河养着一串湖,湖里又养着一座座小岛,像一篇层层递进的文章。

▲英国·卡伦河谷(Glen Carron)——湖湾与雪山,各守各的安静
河谷的湖各有各的性格,而洛克杜加尔湖(Loch Dùghaill)是最有骨相的一个:东岸立着克里格安埃林(Creag an Eilein)的绝壁,几乎垂直地从湖里长出来;西岸却平缓,公路与铁路并排贴着水走。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一棵树,别无他物。孤岛孤树,是高地湖泊里最固执的构图——万物成群,唯独它两个愿意单独待着。

▲英国·卡伦河谷——湖心孤岛,岛上一棵树
午后有云隙漏下的光,斜斜地打在湖面上,金色一点一点洇开。公路贴着湖岸绕行,不忍心打扰谁的样子。

▲英国·卡伦河谷——公路贴着湖岸走,不忍心打扰谁

▲英国·卡伦河谷——午后斜阳,把湖面点成金色

▲英国·卡伦河谷——山与云在湖里各占一半
无人机飞过湖面。俯瞰之下,绝壁的断层、公路的弧线、小岛孤零零的树影,都在同一幅画里。高地的湖,十有八九是冰川的遗稿——一万多年前,冰从这里刮过去,把谷底刮深、刮直,把石头刮成绝情的样子;冰退了,水来了,就成了今天这种美。美得让人心里发紧,是因为它的背后,是一次彻底的失去。

▲英国·洛克杜加尔湖(Loch Dùghaill)——东岸克里格安埃林(Creag an Eilein)绝壁下的公路

▲英国·洛克杜加尔湖——俯瞰湖心树岛

▲英国·洛克杜加尔湖——湖湾深处,水色近墨
再往前,湖让位给河,河让位给海——卡伦河在山谷尽头汇入海湾,路也到头了。海在前面等着,路要换一种走法。

▲英国·卡伦河(River Carron)——河水在此汇入海湾,路也到头了
六、洛克卡伦与基肖恩湾
A890在斯特拉斯卡伦(Strathcarron)接上A896,路的左手边,洛克卡伦(Lochcarron)村沿湖铺开几里长。村里至今还是英文、盖尔文各写一遍路牌——高地人没打算让盖尔语退场。一门语言被挤到荒原上,反而在荒原上活得最久。

▲英国·A896公路——山路在山谷里排着队
再往西南,基肖恩湾(Loch Kishorn)到了。这是个安静的湾,安静得让人想不到它曾经的喧哗。湾边的石屋里住着羊群和几户人家,滩涂上落着海鸥,对岸的山把影子放进水里。

▲英国·基肖恩湾(Loch Kishorn)——湾边的石砌农舍与羊群
一九七〇年代,就在这个湾里,人类浇出过一件庞然大物——尼尼安中央平台(Ninian Central Platform)。六十万吨的混凝土结构,在湾边的干船坞里成型,再由七艘拖船拖进北海,是当时地球上最大的人造可移动物体。最多的时候,三千名工人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湾里做工,住不下,索性把两艘退役邮轮泊在湾里当宿舍。工人们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叫「基肖恩突击队」(Kishorn Commandos),还编成歌,至今在西海岸的酒馆里有人唱。大工业来了又走,海湾收留过它,也送走了它,什么都没多说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句民谣。

▲英国·基肖恩湾——对岸阿珀克罗斯半岛的贝恩·班山(Beinn Bhàn)与小码头
湾又静了。对岸,阿珀克罗斯半岛的贝恩·班山(Beinn Bhàn)隔着水面站着,山顶的白色石英岩在阴天里也发亮。静水把山抱进怀里,山不动,水也不动,像两样东西在比耐心。

▲英国·基肖恩湾——湾边的牧场,羊群不理会天气

▲英国·基肖恩湾——静水把山抱进怀里

▲英国·基肖恩湾——贝恩·班山隔湾相望,白色石英岩在阴天里也发亮
七、牛走的山口
在托纳普莱斯(Tornapress),A896分出一条岔路,一头扎进山里。路牌上写着:Bealach na Bà。
盖尔语里,这三个词的意思是「牛的隘口」(Pass of the Cattle)。一八二二年,为了让赶牛人把半岛上的牲口赶到东边的集市,人们修了这条单车道。在这之前,阿珀克罗斯半岛与外界的联系几乎全靠海路——一个被大海环抱、又被大山锁住的地方。修路的人把它修成了阿尔卑斯山口的样式:从海平面到六百二十六米的山口,六公里路,最大坡度逼近百分之二十,发卡弯一个接一个地拐。这是全英国公路中垂直爬升最猛的一段,也是苏格兰第三高的公路。今天每年九月,仍有上千名自行车手来这里比赛爬坡,把腿骑到抽筋,把这条牛走的路,骑成一条朝圣的路。

▲英国·比拉赫纳巴(Bealach na Bà)——峡谷里的路,从这儿开始向上

▲英国·比拉赫纳巴——崖壁下的公路,细得像一根琴弦
半山,路边的坡上站着两只红鹿(Red Deer),抬头看车,不躲。十一月中,发情季已近尾声,公鹿的角还全须全尾。高地的红鹿不怕车,怕人——它们大约很早就分清了这两者的区别。

▲英国·比拉赫纳巴东坡——两只红鹿(Red Deer)抬头看车,并不躲
再往上,雾来了。云底压着崖壁,崖壁压着公路,公路细得像一根挂在山腰的琴弦。山口之上没有树,只有石头、苔原和风。路面单车道加错车道,一九五〇年代才铺上沥青;在那之前,这条路属于牛蹄、骡马,和赶牛人手里的木杖。

▲英国·比拉赫纳巴——冰斗悬崖,像风暴砌的墙

▲英国·比拉赫纳巴——回望来路,公路与海湾层层叠叠
崖顶的观景处可以望见内湾(Inner Sound),对岸拉赛岛(Raasay)的轮廓浮在云隙里,再远处,斯凯岛藏进了雾中。一九七五年以前,半岛上的人去镇上赶集,仍然只有这条路。一条路用了一百五十年,才等到第二条;一座山口看惯了牛蹄,又开始习惯引擎——山都不说话,山只是等着。

▲英国·比拉赫纳巴——崖顶俯瞰内湾(Inner Sound),对岸是拉赛岛(Raasay)

▲英国·比拉赫纳巴——发卡弯,一路写到山顶的草书
山口到了。六百二十六米,一块空地,一座信标塔,几丛被风剃平的草。初雪积在路肩上,薄薄一层,像谁撒了一把盐。山口旁的小湖已经结了冰,冰面下压着几串气泡,那是湖水最后一口没来得及叹出的气。

▲英国·比拉赫纳巴山口——初雪覆路,海拔六百二十六米

▲英国·比拉赫纳巴山口——结冰的山湖,冰面下压着气泡

▲英国·比拉赫纳巴山口——山顶的信标塔,风把雾剃成了流线

▲英国·比拉赫纳巴山口——冰湖的细节,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极地
八、暮色里的鹿
下山的路朝着海。十一月的高地,下午四点半天就开始塌,暮色像涨潮一样从谷底漫上来。就在半山的荒坡上,车灯照见了鹿群——几只红鹿在枯草丛里吃草,头也不抬。

▲英国·阿珀克罗斯(Applecross)——雪线上的红鹿
我们熄了灯,隔着几十米看了很久。它们并不领情,也不惊慌,低头继续吃草——高地是它们的,我们只是路过。天一寸一寸黑下去,鹿的轮廓慢慢融进草丛,只剩下影子在动。

▲英国·阿珀克罗斯——夜色降临,鹿群仍在低头吃草

▲英国·阿珀克罗斯——暮色里的两只鹿
天黑透了,山口的下面,阿珀克罗斯(Applecross)到了。这个名字是古皮克特语「克罗斯河河口」(Aporcrosan)的转音,跟苹果没有关系;但盖尔语给这片土地的另一个名字更值得记住——A’ Chomraich,「圣所」。公元六七三年,爱尔兰修士圣马埃尔鲁巴(Máel Ruba)渡海而来,在这里建起修道院;此后几百年,半岛上的土地与生灵都受它庇护,追杀的人踏入界石之内,必须放下刀。一个半岛,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避难所。
今天它仍然是。鹿群在路边的草丛里过夜,羊群守着湾边的石屋;二〇一〇年,英国第一座无人加油站在这里开张,刷卡自助,不设一人。牛群早已不走了,牛走的路还在,一头扎在云里,等着下一个不怕弯多的人。

▲英国·阿珀克罗斯——雄鹿回望,鹿角是今年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