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高地的第一天:西高地之路,从米尔盖到德里门
十月的最后几天,苏格兰的昼光已缩水成一小截。夏令时在头天夜里被收回一小时,像谁顺手拨慢了钟,也顺手提前了黄昏。我们背着登山包,从格拉斯哥(Glasgow)西区踏上一列北行的火车:晨雾未散,车窗外的砖楼渐渐稀疏,铁轨在灰色里伸向山影。这一天属于西高地之路(West Highland Way)的第一段——从米尔盖(Milngavie)到德里门(Drymen),十九公里。说长不长,却足够让人从城市的语序里走出来,试着改用高地的语法说话。
一、出发:从站台到零公里
站台上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
▲苏格兰·格拉斯哥 晨雾未散的站台,出发的那个清晨
去米尔盖的铁路每半小时一班,把通勤的、遛狗的、背着大包小包的乘客卸在小镇门口。西高地之路的零公里不在深山,而在镇中心的街口:一座方尖碑,一块铜牌,几行字。别急着按拼写把它读成“米尔盖维”——在苏格兰人嘴里,这个名字只剩两拍,“穆尔盖”。地名的磨损比石板上的刻痕更诚实,它在提醒你:高地的规则,与词典不同。
一九八〇年十月,这条全长一百五十四公里的步道在碑下正式开通,成为苏格兰第一条官方认定的长距离步道。四十多年来,几十万双登山鞋从这里出发,沿洛蒙德湖(Loch Lomond)东岸一路向北,一直走到威廉堡(Fort William)的本尼维斯山脚下。我们只取其中最温和的一段,像读一部厚书,先读它从容的序章。
二、阿兰德河:两种倒影
步道出镇不久便贴上了阿兰德河(Allander Water)。十月的河水不深,流速驯顺,把两岸的桦树和已经烧成金红的林梢原原本本倒映出来,像一张正在显影的底片。前夜大约落过雨,石径的低洼处积着浅水,落叶泡得发亮,踩上去有种柔软的诚实。
▲苏格兰·米尔盖 阿兰德河畔的石径,昨夜的雨还积在洼处
▲苏格兰·阿兰德河 河面像一张底片,把秋色原原本本显影
▲苏格兰·阿兰德河 同一条河的黑白版本,水纹揉碎了树影
过了木桥,林子静下来,落叶在脚下越积越厚。十月将尽的苏格兰还在秋天深处,枫、桦、山毛榉各烧各的颜色,谁也不让谁。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落叶把小径铺成一张旧地毯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疏林草坪前,秋色的大道
三、苔藓的国度
苏格兰的湿润是写在树皮上的。越走越北,绿色贴得越近:先是细枝上悬垂的地衣,一缕一缕,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再是整株老橡树的虬枝,被苔藓裹得只剩轮廓,黑绿相间,像一件几百年没脱过的蓑衣。地衣是最挑剔的住客,只在无污染的空气里安家,一棵挂满松萝的树,就是一纸空气质量的检测报告——这片国土把最古老的清洁,留给了最不起眼的植物。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枝头悬着的地衣,是空气干净的证词
▲苏格兰·马格多克公园 被苔藓裹住的老橡树,黑绿相间的蓑衣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黄叶林间的碎石路
四、马格多克:草坪、蘑菇与湖
步道穿过疏林,视野豁然打开:马格多克乡村公园(Mugdock Country Park)到了。格拉斯哥人把这里当自家的后院,遛狗的、推婴儿车的、慢跑的,与我们这些负重前行的怪人互道日安。这片园地自十四世纪起就属于格雷姆家族(Clan Graham),山丘上还立着他们当年的城堡废墟;一个家族的武运早已散场,草地倒是越养越好。
▲苏格兰·马格多克乡村公园 出了林子,视野豁然打开
草地的边缘,一段朽木上顶着一丛小蘑菇,浅褐色的伞盖挤挤挨挨,像一场散不了席的宴。我先用手机拍了一张,嫌不够,又换相机凑近了拍。十月底的苏格兰是真菌的黄金档期,湿而不冻,一夜之间就能顶出一整个部落。它们不与春天争抢,偏在一年将尽时从容登场——这也算一种活法。
▲苏格兰·马格多克公园 朽木上的蘑菇部落,手机直出
▲苏格兰·马格多克公园 同一丛蘑菇,换相机再凑近一点
▲苏格兰·马格多克公园 挤挤挨挨,一场散不了席的宴
林子尽头有湖。秋色环湖一周,近岸的芦苇黄透了,远处的树还绿着,中间隔着几层过渡的橙。风把湖面吹皱又抚平,像有人在反复修改一幅签名。
▲苏格兰·马格多克公园 湖畔秋色,风在反复修改一幅签名
五、卡贝斯:荒原与小木屋的旧事
出公园向北,针叶林里漏下斜斜的光柱。这一带叫卡贝斯(Carbeth),地名冷僻,却是苏格兰近代史上一处温柔的注脚:二十世纪初,格拉斯哥的工人阶级在这里掀起过一场“小木屋运动”(hutting),在荒原边缘搭起一间间自建木屋,周末举家出城,回到泥炭与石南中间。这场运动起起落落,几度险些被规划部门清走,硬是被几代人守了下来,如今被视为全苏格兰小木屋文化的老家。人给自己造“另一个家”的想象力,往往比正式的住宅更诚实。
▲苏格兰·卡贝斯 落叶松的球果,金色的鳞瓣
▲苏格兰·卡贝斯 针叶林里漏下的光柱
草场上有一只独羊,远远抬头看我们,又低头继续它的晚餐。
▲苏格兰·卡贝斯 草场上独自吃草的羊,抬头看了看我们
天色好的时候,这一带的能见度可以放得很远。山脚下,秋色正沿着丘陵一路烧过去,橙红的蕨原与深绿的针叶林泾渭分明。
▲苏格兰·坎普西丘陵 远山与孤树,秋色正沿着丘陵烧过去
▲苏格兰·坎普西丘陵 山麓的蕨原,橙红与深绿泾渭分明
再往前,路边的黑色泥炭堆上立着一件让我愣了半天的东西——一座微缩小屋。一掌大小的木板墙刷着旧漆,粉色窗框、粉色烟囱,门口还列队着玩具的斑马、大象和鸡,浩浩荡荡,像一支即将开拔的马戏团。不知是哪位过客的手笔,专在这里换徒步者一个笑。长距离步道上有各式各样的纪念物,这一座大概是最小的:它纪念的,是所有人的童心。
▲苏格兰·卡贝斯以北 路旁的微缩小屋:粉窗粉烟囱,门口列队着玩具的斑马、大象和鸡
六、杜姆戈因:高地的界碑
锥形的山影第一次出现时,我以为看错了比例——那座山太对称了,对称得不像自然的手笔。杜姆戈因(Dumgoyne),四百二十七米,坎普西丘陵(Campsie Fells)的收笔之作,一座典型的火山栓:远古岩浆在地壳里凝成的塞子,四周松软的岩层被百万年的雨水搬空,只留它孤零零站在平原尽头,像一枚图钉,把高地按在不列颠的版图上。
▲苏格兰·杜姆戈因山 初见的锥形山影,对称得不像自然的手笔
林间公路的落叶比前一段更厚,踩上去沙沙作响。枝头还挂着几枚橡子,青绿得不合时宜——周遭的秋色都烧成那样了,它们还当自己刚发芽。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林间公路,落叶比前一段更厚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枝头的橡子,青绿得不合时宜
公路与步道并行的一段,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酒香。格伦戈因酒厂(Glengoyne Distillery)就在山脚下安静地冒着热气:一八三三年领到合法身份,更早的岁月里,它是藏在山谷里的私酿作坊。有趣的是它恰好骑在高地与低地的分界线上,一条公路把作坊劈成两半——蒸馏车间在路的这侧,仓库在路的那侧,威士忌的前半生和后半生隔着一条马路相望。酒厂坚持用不经泥煤熏烤的大麦,酒体清亮干净,倒与这一路的水土一脉相承。
▲苏格兰·格伦戈因 酒厂旁的林径,山影渐近
山越来越近,岩壁的褶皱也看得越来越清。杜姆戈因的西壁近乎垂直,登山的人走到顶段要手脚并用;我们尊重它的脾气,只在山脚下绕行,看它在不同的光线里变换表情。
▲苏格兰·杜姆戈因山 四百二十七米的火山栓,近看岩壁如削
▲苏格兰·杜姆戈因山 山脚的秋林与草场
▲苏格兰·杜姆戈因山 云层压上山脊,午后的光开始偏斜
七、暮色向德里门
过了杜姆戈因,路折向西,地形忽然软了下来:丘陵让位给河谷,这里已进入斯特灵(Stirling)议会区的地界,步道沿着田埂不紧不慢地伸展。夏令时收走的那一小时,此刻开始收利息——下午四点刚过,日头已斜得厉害,光从侧面横扫过来,把整条山谷镀成蜜色。
▲苏格兰·斯特灵郡 过了山,丘陵让位给河谷
我在这时放飞了无人机。屏幕里,农庄的屋顶泛着白,收割后的草场一块接一块,深浅不一的绿拼成一张温厚的地毯,一条河在树影里拐了个弯。从高处看,十九公里不过是地图上的一拃;可这一拃里的每一片秋叶,都是一脚一脚量出来的。
▲苏格兰·杜姆戈因山北麓 航拍:落日把农庄与河谷镀成蜜色
地面的落叶在夕照里发酵,空气里有深秋特有的甜。坎普西丘陵的双峰被落日描了金边,明暗交界处,山的褶皱比正午深了一个刻度。
▲苏格兰·西高地之路 地面的落叶在夕照里发酵
▲苏格兰·坎普西丘陵 双峰被落日描了金边
最后一小时的路,牛和羊轮流出场。一群奶牛里,一头棕白花的小牛对镜头表现出超出礼仪的好奇,直勾勾盯了我半分钟,像在审查我有没有资格穿过它的草场;它黑白花的同伴头也不抬,见惯不惊。
▲苏格兰·德里门郊野 棕白花的小牛直勾勾盯了我半分钟
▲苏格兰·德里门郊野 草场、大树与渐暗的天色
天色暗到只剩轮廓,最后一段林径踩上去咯吱作响。出林子,草场尽头站着一只黑脸的白羊——高地常见的黑脸羊,耐寒,警觉,脸黑得像戴了面罩。它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专程等在那里,替这一天按下句点。
▲苏格兰·德里门郊野 暮色里的最后一段林径
▲苏格兰·德里门 黑脸的白羊站在暮色里,替这一天按下句点
尾声
天黑透之前,德里门(Drymen)的灯火亮了起来。这是个百来户人家的村子,历来是西高地之路第一晚的传统歇脚点。村口的克拉汉酒馆(The Clachan Inn)相传在一七三四年就领到了执照,首任店主据说是绿林传奇罗布·罗伊(Rob Roy)的妹妹。传说无从稽考,但罗布·罗伊确有其人:十八世纪初高地的亡命者,劫富济贫,被苏格兰人传唱了三百年。至于酒馆的炉火,就留给下一段路吧。
西高地之路全程一百五十四公里,我们只走了第一天,像读一部大书,只读了序章。但序章自有序章的道理:它负责把城市的作息从你身上卸下来,把另一种时间的单位——日出、日斜、日落、暮色——重新装回身体。在村口的灯下回头望,坎普西丘陵的轮廓沉在暗蓝里,四百二十七米的杜姆戈因也在那里。白天,我们看着它走了三个小时;此刻,换它看着我们,像一位不多话的老者,用沉默表示认可。


































